县尉衙署内,灯火通明。刘备、关羽、张飞很快便齐聚于此。 龙玄空将那份“听风”密报递与刘备。刘备看后,面色凝重,递给关羽,关羽览毕,凤目微眯,寒光乍现,张飞性急,抢过一看,顿时环眼圆睁,虬髯戟张。 “直娘贼!这劳什子督邮,定是来敲诈勒索的!哥哥刚把安喜整顿出些模样,这蛀虫便闻着味来了!看俺不一矛捅他个透明窟窿!”张飞怒吼道,声震屋瓦。 “三弟!休得胡言!”刘备低喝一声,眉头紧锁,“督邮乃郡中要员,代表太守稽查属县,岂可妄动?若伤了他,便是公然对抗上官,形同造反。” 关羽抚髯沉吟:“然此人性贪而刻,我等若不能满足其贪欲,恐其归郡后颠倒黑白,构陷兄长,届时丢官去职都是轻的。若顺从于他,则我等两月心血,散于一旦,刚得温饱的百姓必遭盘剥,吾等亦不甘心。” 这正是两难之处。屋内一时沉寂下来,气氛压抑。 龙玄空轻轻呷了一口粗茶,打破了沉默:“兄长们所虑,皆在情理之中。硬抗不可,顺从不能。故而,需寻一法,既让其无从挑剔,又让其贪欲无法得逞,最好还能让他吃个哑巴亏,不敢再轻易来犯。” 张飞急道:“四弟你就直说咋办吧!俺老张听你的!” 龙玄空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智芒:“此事,可分三步走。” “第一步,『净壁清野』。即刻起,将所有账册、库府钱粮、户籍田亩档案重新核对整理,务必做到账实相符,清晰明白,无任何瑕疵可抓。尤其是府库,除必要存留,其余钱粮皆以『抚恤伤残、兴修水利、购买农具耕牛』等名目提前支用,账目做平。让他查无可查,捞无可捞。” “第二步,『以逸待劳』。督邮前来,必索要好处。我等表面需做足恭敬姿态,迎送礼节一概不缺,但所奉上的,只能是安喜特产——些微陋俗土仪,如粗布、山货、腌菜之类,价值低廉。他若暗示索贿,便与他哭穷,大谈安喜贫瘠、民生困苦、剿匪耗资巨大,府库空空如也,甚至可反向其诉苦,请求郡中拨发钱粮助我安民。总之,一毛不拔。” “第三步,『请君入瓮』。此乃关键。若其贪念炽盛,不肯罢休,甚至以考核相威胁……那我们便送他一场『奇遇』。” “奇遇?”刘关张三人都望向他。 “听闻这位督邮大人,颇信鬼神之事?”龙玄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安喜县初定,或许……驿馆之内,近来颇有些不干净的东西。比如,夜半啼哭、烛火自燃、桌椅挪动……甚至,若有贪赃枉法、心术不正之人入住,或会遭遇『鬼压床』,耳边常有冤魂索命之低语……” 张飞听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妙啊!四弟!你这招太高了!吓死那贪官!” 关羽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四弟是要再行‘仙师’之法?” “非也。”龙玄空摇头,“此次不必我亲自出场。只需让‘听风’的少年们,配合几名机灵的士卒,略施手段即可。世间本无鬼,鬼自心中生。他若心中无鬼,自然无事;他若心中有鬼……那便怨不得‘鬼’找上门了。” 刘备思索片刻,抚掌道:“玄空此计大善!既不正面冲突,又可挫其阴谋,更能小惩大诫!便依此计行事!” 计议已定,四人立刻分头准备。刘备亲自督促核对账目,清点府库;关羽负责整肃军纪,约束士卒,确保无人被督鱼收买或露出破绽;张飞则咋咋呼呼地带人巡查治安,摆出一副严防死守、铁面无私的架势,实则暗中配合。 龙玄空则悄然布置下去。“听风”的孩子们和几名心腹士卒领了指令,眼神中带着兴奋与了然,迅速消失在安喜县的街巷与驿馆周围。 两日后,郡督邮一行趾高气扬地抵达安喜县境。只见道路两旁田亩虽有开垦迹象,但百姓衣着依旧褴褛,村落依旧破败(龙玄空提前示意百姓暂勿显露新得之粮帛)。进入县城,市面虽比两月前有些生气,但也远谈不上繁华。 督邮姓韩,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官员,见状心中已是不喜,暗忖:“这刘备果然没什么油水?” 刘备率众出迎,礼节周到,态度谦恭,将督邮请入县衙。寒暄已毕,韩督邮便迫不及待要求查验账册、视察府库。 一番忙碌下来,账目清晰,条理分明,但府库之中,除了必要的存粮和少许铜钱,几乎空空如也。刘备在一旁唉声叹气,大倒苦水,言说安喜底子太薄,剿匪耗资甚巨,抚恤安置百姓花费无数,恳请督邮回郡后多多美言,拨发些钱粮下来。 韩督邮越听脸色越黑,查验完毕,回到驿馆,心中愠怒已极。他此来,本以为刘备剿匪有功,又新定地方,必有些缴获可以分润,谁知竟是个空壳子! 晚间,刘备设宴款待,菜肴皆是本地普通食材,酒也是村酿浊酒。奉上的“土仪”更是寒酸——几匹粗麻布、一些干枣山蘑。韩督邮勉强应付几句,便推说身体不适,悻悻然回了驿馆。 夜深人静,韩督邮躺在床上,越想越气,正盘算着明日如何寻个由头刁难刘备,克扣其考绩,忽然—— “呜……呜呜……” 一阵若有若无的女子啼哭声,似远似近,飘入耳中。 韩督邮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侧耳倾听,哭声又消失了。 “风声?”他疑神疑鬼地躺下。 刚闭上眼,桌上的烛火忽地无风自动,剧烈摇曳起来,映得墙壁上光影乱舞,仿佛有鬼影幢幢。 “谁?!”韩督邮猛地坐起,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无人应答。烛火又恢复了正常。 他惊疑不定,下床想喝口水压惊,却发现桌上的茶杯不知何时移到了桌角边缘,差点掉落。 一夜辗转反侧,噩梦连连。 第二日,韩督邮顶着两个黑眼圈,强打精神,想要找刘备麻烦,却见刘备关切询问是否驿馆住不习惯,又言本地偏僻,驿馆年久失修,偶有怪异之事发生,还请督邮海涵。 韩督邮心中惊疑更甚。白日稽查文书,试图找出错漏,但账目档案滴水不漏。他想向县中胥吏打听刘备劣迹,却发现那些往日里或许能通风报信的胥吏,不是因之前贪渎被刘备依法惩治了,便是被龙玄空提拔的寒门子弟替换,剩下的也个个噤若寒蝉,口称刘县尉清廉爱民,龙县丞法令严明。 当晚回到驿馆,韩督邮心中憋闷,又饮了些酒,昏昏睡去。 夜半时分,他突然感到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四肢也无法动弹!只有耳边清晰地回荡着凄厉的哭喊:“贪官!还我命来!”“榨取民脂民膏,不得好死!”“拿命来……” 韩督邮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直到几乎窒息那一刻,才猛地弹坐起来,浑身冷汗淋漓,心跳如鼓槌! 环顾四周,寂静无声,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但他分明感到脖颈处似乎有冰冷的触感残留。 第三日,韩督邮已是面色苍白,精神恍惚,看谁都像是鬼。他再也不敢在这可怕的驿馆多待一刻,草草结束了考核,甚至不敢再提索贿之事,带着那点寒酸的土仪,仓皇离开安喜县,连场面话都说得颠三倒四。 望着督邮车队狼狈远去的烟尘,刘备与三位兄弟相视一笑。 张飞咧开大嘴:“哈哈!痛快!看那贪官吓得屁滚尿流!” 关羽抚髯点头:“四弟妙算,不费一兵一卒,便化解此劫。” 刘备感慨道:“多亏玄空。否则,我等要么破财,要么得罪上官,前程堪忧。” 龙玄空却并无太多喜色,目光望向更远的南方,轻声道:“兄长,此事虽暂了,然汉室倾颓,吏治腐败,此类事情恐不会少。安喜虽小治,终非久居之地。我等还需积蓄力量,静待天时。” 经此一事,刘备对龙玄空愈发信重,兄弟四人同心协力,安喜县政通人和,军备日整,“听风”的耳目也愈发灵敏,将触角悄然延伸向更远的地方。乱世的帷幕刚刚拉开,潜龙在渊,蛰伏于这小小的安喜县,静待风云际会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