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峰仪式之后。
择峰仪式的喧嚣渐渐散去,演武广场上的弟子们三三两两离去,唯有四位首座的身影,缓缓朝着宗门议事殿行去。
苏玄走在最前,素白道袍拂过石阶,他侧头看向身侧的秦无庄,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秦师弟,方才你盯着那秦痕的眼神,可不是看普通弟子的模样。”
秦无庄玄色锦袍下的手指微微收紧,腰间那枚玉佩硌着掌心,是十几年未曾褪去的温度。他沉声道:“只是觉得那少年根骨不错,可惜性子太执拗,怕是修行路上要多走些弯路。”
“执拗未必是坏事。”安澜的声音清冷如泉,落在风里,“落泉峰的水寒剑,最能磨人戾气。他既选了落泉峰,我自会看着他些。”
万戬哈哈一笑,赤金袍晃得人眼晕:“安澜师妹这话在理!再说修真一道,本就是逆天而行,没点执拗劲儿,怎么闯过融道、化道的天堑?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靠着一股执念,才爬到御道境的?”
孟子清颔首附和,青袍染着殿外的云影:“万师弟所言极是。融道境对普通弟子已是遥不可及,化道境更是得靠天大机缘,至于御道境……放眼整个修真界,又有几人能踏足?更别说那只存在于古籍里的证道境了。”
这话让议事殿外的风都静了几分。秦无庄的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他想起当年自己卡在融道巅峰,若非雷渊深处的雷霆本源果,怕是至今还困在那道门槛前。而他更清楚,自己能从软禁之地走到云宇峰首座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天赋,而是十几年如一日的隐忍。
几人踏入议事殿,分座而坐。苏玄率先提起宗门大比的事:“下月大比,外门弟子也一并参与吧。头名的奖赏,就定为淬灵丹,也好帮新晋弟子夯实融道根基。”
秦无庄抬眸,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换成九转凝道丹。”
这话一出,殿内三人皆是一愣。九转凝道丹乃宗门至宝,洗髓伐脉,能为突破化道境铺路,便是化道境长老,也未必能得一枚。
“秦师弟,这恐怕不妥吧?”孟子清皱了皱眉,“九转凝道丹太过珍贵,用来奖励外门大比,怕是会引人非议。”
“非议?”秦无庄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冽,周身御道初期的威压隐隐散开,“我云宇峰的库房里,还搁着三枚九转凝道丹。一枚丹药,换一个好苗子,不亏。”
苏玄看了他一眼,眼底了然,笑着打圆场:“既然秦师弟都这么说了,那就依你。只是这丹药的来历,得找个由头,免得宗门上下说闲话。”
秦无庄颔首:“就说是云宇峰雷渊深处新得的机缘,赏给大比头名,合情合理。”
议事殿内的话题渐渐转向大比章程,秦无庄却有些心不在焉。他望着窗外云宇峰的方向,脑海里全是择峰仪式上,秦痕看向他时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和月容的孩子。
是他当年跪在执法长老面前,磕得额头流血,才换来的生机。
当年他带着月容私奔,在川都郊外的小院里,过了一段最安稳的时光。可龙云谷的长老终究还是寻来了,他们以柳家满门相胁,以月容腹中的孩子相逼。他别无选择,只能跟着长老回宗,接受那永无宁日的软禁。
雷渊崖下的十几年,雷霆日夜淬炼他的身躯,也淬炼着他的思念。他无数次想闯出去,可每一次,执法长老的警告都会在耳边响起——“你若敢动,柳家上下,还有你那才出世的孩子,都得死。”
他只能忍。忍到突破御道境,忍到有能力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忍到派人去川都时,却只得到月容病逝的消息。
如今,孩子就在落泉峰。带着满身的恨意,站在他触手可及,却又不敢靠近的地方。
秦无庄闭上眼,指尖的玉佩温润依旧,像月容当年递给他时的温度。
月容,我终究还是负了你。但阿痕,我绝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
议事殿的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愧疚与痛楚,无人窥见。
而落泉峰的云雾里,秦痕正跟着安澜,走向峰腰处的一座僻静院落。
院外种着满院的灵草,寒潭的水汽氤氲而来,带着沁骨的凉。安澜停下脚步,淡蓝罗裙拂过石阶,她看着秦痕,清冷的眸子里难得多了几分柔和:“往后你便住在这里。落泉峰的规矩不多,每日卯时到寒潭练剑,辰时跟着泉生长老打理药圃,申时研习水寒剑谱。”
秦痕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疏离:“弟子遵命。”
安澜看着他紧握的拳头,知道他心底的执念未消,轻叹一声:“我知道你心里藏着事,但你要记住,落泉峰的水寒剑,讲究以柔克刚,以灵御水。你若一直带着戾气修炼,便是天赋再好,也难突破融道境。”
她顿了顿,语气郑重:“修真之路,入道只是叩门。融道境便是第一道天堑,普通弟子一辈子都摸不到门槛;天赋异禀者,若无机缘加持,也得困在融道后期,直至寿元耗尽。至于化道境……便是我门下最出色的弟子,也得靠着寒潭底的千年冰髓,才勉强摸到门槛。”
秦痕的心头猛地一震。他一直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追上秦无庄的脚步,可今日听安澜一席话,才知道这条路,比他想象的还要难上千百倍。
可难,就不往前走了吗?
他攥紧了袖中的水寒短剑,眼底的光芒依旧坚定。
安澜见他神色,知道多说无益,转身离去:“好好修炼吧。有些事,等你足够强了,自然会有答案。”
院落里只剩下秦痕一人,他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他走到窗边,望着云宇峰的方向,眼底的恨意翻涌,却又在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呢喃时,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泉生长老拎着一个药篮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慈祥:“小子,刚来落泉峰,还住得惯吗?”
秦痕回过神,躬身道:“劳烦长老挂心,一切都好。”
泉生笑着摆手,将药篮放在桌上:“这是些凝神静气的草药,你修炼时用得上。”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痕紧握的拳头上,“我知道你恨秦首座,可你知道吗?你的母亲柳月容,是个极好的姑娘。”
秦痕的身体猛地一僵,猛地抬头看向泉生,眼底满是震惊:“你……你认识我母亲?”
泉生点了点头,目光悠远,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的川都:“当年我游历川都,曾在一处小院外,见过你母亲。她撑着油纸伞,眉眼温婉,怀里还抱着刚满月的你。那时,秦无庄就站在她身边,看她的眼神,满是温柔。”
“后来呢?”秦痕的声音发颤,死死盯着泉生。
“后来……龙云谷的执法长老就来了。”泉生的声音沉了下去,“秦无庄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只求长老放过你们母子。他跟着长老回宗时,回头看你母亲的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那里面,有不舍,有痛苦,还有……无奈。”
“他被带回龙云谷后,就被软禁在了云宇峰的雷渊崖下。”泉生叹了口气,“那里常年被雷霆环绕,别说离开峰门,便是传一封信出去,都是奢望。他不是不想找你们,是不能。”
轰——
秦痕的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
原来,秦无庄不是不告而别。
原来,他是为了保护她们母子,才甘愿被软禁十几年。
原来,那些年的孤寂与痛苦,是他替她们扛下的枷锁。
秦痕踉跄着后退一步,袖中的水寒短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窗外云宇峰的方向,眼底的恨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迷茫与酸楚。
十几年的执念,十几年的恨,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而云宇峰的峰顶,秦无庄正凭崖而立。他望着落泉峰的方向,指尖摩挲着那枚玉佩,眼底的复杂,浓得化不开。
山风呼啸,卷起他的玄色锦袍,像是要将他卷入无边的过往。
有些债,要用一辈子来还。
有些伤,要用一辈子来弥补。
秦无庄闭上眼,一声压抑的叹息,消散在雷霆的轰鸣里。
夜色渐浓,龙云谷的各峰渐渐沉寂。唯有落泉峰的小院里,传来少年压抑的哽咽声,和寒潭边隐约的剑鸣,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夜里,久久不散。
夜色彻底笼罩龙云谷时,落泉峰的小院里才渐渐没了哽咽声。
秦痕蹲在地上,捡起那柄水寒短剑,剑身倒映着他泛红的眼眶。十几年的恨意像扎进骨血里的刺,如今骤然被拔去,留下的不是释然,而是密密麻麻的空洞。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呢喃,想起泉生长老口中那个跪地磕头的身影,想起择峰仪式上秦无庄那双复杂的眼睛,心头就像被揉碎了一般,疼得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该恨还是该怨,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窗外的寒潭飘来薄雾,沾湿了窗棂。秦痕起身,推开房门,一步步走向寒潭边。夜色里的潭水泛着冷光,他握着短剑,再次挥出剑招。
没有了往日的狠戾,剑气落在水面上,只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水寒剑的柔意在经脉里流淌,竟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躁动。他一遍遍地练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直到指尖的灵气几乎耗竭,才收剑而立。
“不错,总算摸到水寒剑的门道了。”
泉生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他将食盒递给秦痕,笑道:“刚炼的辟谷丹,加了些寒潭莲籽,能帮你恢复灵气。”
秦痕接过食盒,低声道:“多谢长老。”
“谢什么。”泉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有些事,想不通就先别想。修行之路漫长,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琢磨。眼下最重要的,是宗门大比。”
秦痕攥紧了短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秦痕像是变了个人。他依旧沉默,却不再满身戾气。每日卯时到寒潭练剑,辰时跟着泉生打理药圃,申时研习剑谱,闲暇时便拿着那枚清心符,按照李通给的静心崖基础调息术稳固灵气。
他的进境快得惊人。不过半月,便从入道中期突破到了入道巅峰,离融道境只有一步之遥。
落泉峰的弟子们都暗暗称奇,唯有安澜和泉生知道,这是他心境松动后的水到渠成。
这日,秦痕正在药圃里给灵草浇水,林舟兴冲冲地跑了过来:“秦痕!大比的名单出来了!你首轮对上的是云宇峰的周烈!”
秦痕浇水的手顿了顿。
周烈。
那个在择峰仪式上嘲讽他的云宇峰弟子,就是秦无庄的弟子。
“听说这次大比的头奖换成了九转凝道丹!”林舟的语气满是憧憬,“那可是宗门至宝,听说能直接帮人夯实融道根基,连化道境长老都眼馋呢!”
秦痕的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九转凝道丹……秦无庄。
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枚丹药,定是秦无庄为他准备的。
“你说,这丹药怎么突然换成这么好的了?”林舟挠了挠头,“宗门里都在传,说是云宇峰首座秦无庄,特意拿出来的。”
秦痕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灵草培土。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而此时的云宇峰,侍从正躬身汇报着秦痕的近况。
“首座,秦痕弟子已突破入道巅峰,如今正在落泉峰潜心修炼,备战大比。”
秦无庄立在崖边,听着侍从的话,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他抬手,将一枚雷纹护符递给侍从:“把这个送去落泉峰,悄悄放在秦痕的小院外,别让他知道是谁送的。”
那护符是他用雷霆本源淬炼的,能抵挡一次化道境修士的全力一击。
“是。”侍从接过护符,又犹豫着开口,“首座,宗门里关于九转凝道丹的流言越来越多,不少弟子都在质疑,说您偏袒秦痕……”
“质疑?”秦无庄冷笑一声,周身的雷霆骤然狂暴起来,“他们配吗?”
侍从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秦无庄望着落泉峰的方向,目光悠远。
阿痕,这枚丹药,是爹能给你的一点补偿。至于那些流言蜚语,爹替你扛着。
等你足够强了,爹会把当年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爹会等你,等你愿意喊我一声“父亲”。
日子一天天过去,宗门大比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日,龙云谷演武广场上,人山人海。各峰的弟子齐聚一堂,议论纷纷。高台之上,四位首座端坐,苏玄真人依旧一身素白,安澜一袭淡蓝,万戬赤金袍耀眼,而秦无庄的一袭玄色,却像是将所有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落泉峰弟子的队列里,落在那个身着青衣的少年身上。
秦痕站在队列中,握着水寒短剑,目光平静地望着高台。
当他的视线与秦无庄相撞时,没有了往日的恨意,只有一片复杂的沉寂。
主持大比的化道境长老走上台,朗声道:“宗门大比,正式开始!首轮第一场,落泉峰秦痕,对阵云宇峰周烈!”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烈猛地从云宇峰队列里跳了出来,黑袍猎猎,眼底满是不屑。他盯着秦痕,冷笑一声:“小子,上次择峰仪式的账,咱们今天好好算算!”
秦痕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队列。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青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握着水寒短剑,剑尖直指周烈,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坚定。
这一战,他不仅要赢,还要赢给秦无庄看。
赢给那个,背负了十几年枷锁的父亲看。
高台之上,秦无庄的身体微微前倾,玄色锦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
雷霆在他的袖中无声游走,随时准备着,在少年遇险的刹那,出手相护。
山风卷起,剑鸣将起。
这场笼罩着父子纠葛的比试,注定要在龙云谷的上空,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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