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痕收剑的刹那,剑风卷起地上的草屑,月色下,水寒短剑的莹白光芒倏然敛去。他刚调息片刻,便察觉到一道沉稳的灵气波动落在身侧——来人脚步极轻,却带着融道境后期独有的浑厚威压。
秦痕抬眼,便见李通立在不远处的老树下,一身静心崖白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是一如既往的正直坦荡。
“川都一别,你的性子倒是半点没改,练起剑来连灵气耗竭都不顾。”李通走上前,目光扫过他微微发白的脸色,递过一枚青色的玉简,“这是静心崖的基础调息术,无涉宗门核心功法,只用来稳固入道境的灵气,避免你刚破境便根基虚浮。各派功法不外传,我虽是静心崖弟子,也不敢僭越。”
秦痕握着短剑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戒备。他认得李通,川都招徒时,正是这人拦下了纠缠他的地痞,也是这人告诉他,龙云谷有通往大道的门路。只是他没想到,竟会在龙云谷再遇,更没想到对方会平白送来调息法门。
“你是秦无庄派来的?”秦痕的声音冷硬,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
李通闻言,并未动怒,只是坦然颔首:“我与王羽确实受秦首座之托,留意川都来的少年。但我来此,不全是为了托付——川都街头你护着稚童躲过马车的模样,我没忘。照拂你,有几分是念着当年的情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择峰仪式那日,宗门弟子众多,云宇峰的周烈怕是还会找不痛快。我和王羽会在场,不会让你受委屈。至于你和秦首座的恩怨,我们不会插手,也不会多问。”
秦痕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底毫无半分伪饰,才缓缓伸手接过那枚玉简。指尖触到玉简的微凉触感,他忽然想起川都那日的阳光,李通也是这般站在人群里,一身白衣,挡在他身前。
“多谢。”秦痕的声音依旧淡漠,却比先前缓和了几分。
李通见状,微微颔首,没再多言。他深知各派功法的忌讳,断不会做逾越规矩的事,这枚调息玉简是静心崖外门弟子都能接触的基础法门,送出去也不算违制。
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李通朝着静心崖的方向飞去,周身灵气收敛得干净利落,半点没惊扰药圃的安宁。
秦痕握着玉简,站在月光下良久。晚风卷着灵草的清香吹来,他将玉简贴在眉心,一股温和的法门信息涌入脑海——果然只是基础的灵气疏导之法,无半分静心崖核心剑诀的影子。
他的指尖摩挲着玉简边缘,眼底的恨意淡了一瞬,却又很快被执拗取代。
不管李通是何用意,不管秦无庄是何目的,他的道,终究要靠自己走。
而此刻的云宇峰峰顶,秦无庄正凭崖而立。他遥遥感知到李通离去的气息,指尖摩挲着那枚陈旧的玉佩,眼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李通的正直,他信得过。送基础调息术而非旁门功法,也合规矩。可那少年身上的气息,那股与故人如出一辙的执拗,总让他心头难以平静。
“择峰仪式……”秦无庄低声自语,雷霆在他周身无声游走,“但愿,是我想多了。”
夜色渐深,落泉峰的木屋烛火摇曳。秦痕将那枚玉简与《流云剑谱》放在一处,又摸了摸贴身的清心符。
他不知道,李通来送调息术,是秦无庄默许的——却绝非授意,只是秦无庄知晓李通的品性,料定他会念及川都情分,对那少年多照拂一二。
他只知道,三日后的演武广场,他会站在那里,看着秦无庄,看着那个他恨了十几年的男人。
入道境只是开始,他的路,还很长。
择峰仪式这日,龙云谷演武广场上人声鼎沸。
新弟子们身着统一的月白外门袍,列队站在广场中央,身后是各峰的精锐弟子——静心崖弟子白袍素带,落泉峰弟子青衣如水,云宇峰弟子黑袍绣雷,泾渭分明。
高台之上,三位首座端坐。苏玄真人一身素白道袍,眉眼温润,周身御道中期的灵气如春风化雨,令人心生亲近;安澜首座一袭淡蓝罗裙,容颜清丽,御道初期的气息清冷如水,与落泉峰的气质如出一辙;秦无庄则是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雷霆般的威压隐而不发,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的新弟子,正是御道初期的巅峰气象。
秦痕混在新弟子中,双手紧握着水寒短剑,剑身的微凉触感让他稍稍平复了心绪。他的目光落在秦无庄身上,那人端坐高台,衣袂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雷光流转,当真如云端之人,遥不可及。
恨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秦痕的指尖微微泛白,却死死克制着——他现在还不够强。
“诸位新弟子,”主持仪式的化道境长老朗声道,“今日择峰,一凭自愿,二凭首座挑选。选定峰脉后,需恪守本门规矩,潜心修炼!”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新弟子迫不及待地高声道:“弟子愿入云宇峰!”
紧接着,又有数十人附和,皆是冲着云宇峰雷霆剑脉的霸道威名而来。秦无庄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漠,目光却在掠过新弟子队列时,不经意间与秦痕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秦无庄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少年的眼神……太执拗了。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混着灵草与溪水的清冽,竟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他正想细看,人群中却传来一道尖酸的声音:“哼,有些人怕是没胆子选云宇峰,只敢躲去落泉峰混日子吧。”
说话的正是周烈。他身着云宇峰黑袍,站在精锐弟子的队列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秦痕,满是讥讽。
新弟子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
秦痕抬眼望去,眼底寒意渐浓,却没开口——他懒得与周烈争辩。
“周烈。”
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王羽缓步走出静心崖的队列,他一身白袍,笑意洒脱,“宗门规矩,择峰自愿,你这般咄咄逼人,倒是失了云宇峰的气度。”
周烈脸色一僵,转头看向王羽,见他周身融道境中期的灵气隐隐流转,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王师兄,我只是……”
“只是什么?”李通的声音紧随其后,他也从静心崖队列中走出,身姿挺拔,语气正直,“择峰之事,关乎弟子修行道途,岂容你在此喧哗?”
李通已是融道境后期,威压比王羽更甚,周烈被他一瞪,顿时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悻悻地退了回去。
广场上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新弟子们看向王羽和李通,眼神里满是敬畏——这两位可是静心崖的翘楚,寻常弟子哪里敢招惹。
秦痕望着两人的背影,心头微微一暖。
高台之上,苏玄真人轻笑一声,看向秦无庄:“秦师弟,你门下弟子,倒是有些急躁。”
秦无庄淡淡瞥了周烈一眼,没说话,目光却再次落回秦痕身上,疑虑更重。
这时,主持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哪位弟子要自选峰脉?”
秦痕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队列。
他站在广场中央,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朗声道:“弟子秦痕,愿入落泉峰!”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演武广场。
高台之上,安澜首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认出这少年,正是那日在药圃偶遇的少年。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冽:“准。”
秦痕对着安澜首座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他抬头时,恰好对上秦无庄的目光。
这一次,秦无庄的目光里带着探究,秦痕却毫不避让,眼底的执拗与冷意,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四目相对,无声的交锋在空气中弥漫。
秦无庄的心头猛地一跳,那眼神里的恨意,竟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刺痛。
他到底是谁?
仪式很快结束。大多数新弟子被选入云宇峰,少数入了静心崖,只有秦痕等三人,选了落泉峰。
秦痕随着落泉峰的弟子转身离去,没有再看秦无庄一眼。
王羽和李通望着他的背影,相视一眼,皆是轻轻叹了口气。
而高台之上,秦无庄望着那道单薄的背影,指尖紧紧攥着那枚陈旧的玉佩,指节泛白。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去查,秦痕的来历,越详细越好。”
身旁的侍从连忙躬身应下。
苏玄真人看着他的模样,摇了摇头,轻声道:“有些事,刻意去查,反而失了真。不如,顺其自然。”
秦无庄没说话,只是望着落泉峰的方向,眼底的复杂,浓得化不开。
他不知道,那道背影的主人,此刻正攥紧了水寒短剑,在心底默念着:
秦无庄,等着我。
这笔账,总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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