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秦痕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浑身都沾着泥土和草屑,指尖被寒泉泡得发白,却丝毫没觉得累,反而因为这整日的忙碌,心头那股翻涌的戾气散了不少。
泉生长老将他领到木屋旁,递过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去溪里洗洗吧,山里入夜凉,别冻着了。”又指了指屋角的食盒,“里面是辟谷丹,填填肚子就行,咱们修仙人,不用吃那些凡俗饭菜。”
秦痕道了谢,拿着衣裳去了溪边。
冰凉的溪水漫过身体,洗去一身疲惫,他望着水底自己的倒影,少年眉眼间还带着青涩,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执拗。他摸了摸胸口,紫韵草和清心露还在,那是他叩开入道之门的希望。
回到木屋时,泉生长老已经在竹椅上闭目养神。秦痕没打扰他,寻了个角落盘膝坐下,取出清心露和紫韵草,按照长老的叮嘱服了下去。
清凉的药液滑入喉咙,紧接着是紫韵草醇厚的灵气,两股力量交织着涌入经脉,比昨日独自炼化时顺畅了数倍。秦痕心中一动,想起白日里林峰送来的凝道丹——若是有那丹药辅助,怕是效果会更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
他秦痕的道,要靠自己走出来,绝不能沾秦无庄半点恩惠。
灵气在体内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原本淤塞的经脉被一点点拓宽,丹田内的灵气渐渐凝聚,隐隐有了成形的迹象。秦痕心中一喜,正要催动心法,却猛地感到一阵滞涩,灵气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寸步难行。
“沉下心,别急躁。”泉生长老的声音忽然响起,“未入道者,灵气驳杂,强行冲关只会伤了经脉。你且让灵气顺其自然,慢慢滋养丹田,时机到了,入道是水到渠成的事。”
秦痕连忙收敛心神,放缓了灵气运转的速度。果然,那股滞涩感渐渐消失,灵气变得柔和起来,在经脉里缓缓流淌,滋养着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周身的灵气比之前浓郁了数分。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脚步声,王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看你今日没回听竹轩,便寻过来了。”王羽走进来,将册子递给秦痕,“这是龙云谷的基础剑诀《流云剑谱》,适合未入道者打基础,你且拿去练练。”
秦痕接过剑谱,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龙云谷,除了苏芸琪的几句玩笑话,王羽是第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多谢王师兄。”
“不必客气。”王羽摆摆手,目光扫过屋角的食盒,又看了看秦痕,“周烈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秦首座那边……”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修炼,比什么都强。”
秦痕攥紧了剑谱,点了点头。
王羽没多留,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夜色再次笼罩了溪谷,木屋的烛火摇曳,泉生长老早已回了自己的住处,只剩下秦痕一人。
他翻开《流云剑谱》,扉页上的字迹苍劲有力,记载着最基础的剑招和运气法门。秦痕看得入了迷,不知不觉间,竟按照谱中的法门,抬手比划起来。
没有剑,他便以指为剑,指尖灵气流转,划出一道微弱的弧光。那运气的法门,是母亲生前教给他的粗浅心法,与《流云剑谱》的法门隐隐相合,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契合感。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也落在那本静静躺着的剑谱上。
他不知道,在他沉浸于剑招时,溪谷上空,一道身影悄然掠过。
那人一身云宇峰锦袍,周身御道境的灵气收敛得一丝不剩,正是秦无庄。
他本是循着药圃的方向而来,想看看那枚凝道丹秦痕是否收下,却在靠近木屋时,嗅到了一缕极淡的气息。
那气息很微弱,混着药圃的灵草香和溪水的寒气,却让秦无庄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气息……像极了他当年离别的故人。
秦无庄的目光落在木屋中少年的身影上,少年身形清瘦,比划剑招的姿势带着几分生涩,却又透着一股熟悉的执拗。他看不见少年的正脸,只能看到月光下那道单薄的背影,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隐隐重叠。
“是她的孩子吗?”秦无庄心底泛起一阵波澜,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当年他离开时,故人腹中的孩子尚未出世,这么多年过去,若是还活着,约莫就是这般年纪。可天下间气息相似的人太多,仅凭这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根本无法确认。
他派周烈去查,只查到这少年名叫秦痕,是王羽带回来的外人,其他的,便再无音讯。
秦无庄望着那道背影,眼底闪过复杂的光,有疑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却没有半分笃定的认出。
他不知道,这少年就是他心心念念要找的儿子,更不知道,少年的心底,藏着对他十几年的恨意。
良久,秦无庄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微动,一枚刻着雷纹的玉佩悄然出现在掌心,又被他迅速收了回去。
他本想现身问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若是认错了,徒增尴尬;若是真的是故人之子,他又该如何面对?
当年的离开,并非无情,而是有着迫不得已的苦衷,可这苦衷,却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秦无庄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深处。
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答案,需要慢慢去寻。
木屋中,秦痕丝毫未觉,依旧沉浸在剑招的领悟中。指尖的灵气越来越顺畅,丹田内的灵气愈发凝练,离入道境的门槛,又近了一步。
他攥紧了拳头,眼底的光芒愈发坚定。
秦无庄,不管你有什么理由,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算清楚。
后半夜的溪谷万籁俱寂,只有秦痕指尖灵气划破空气的微响。他反复揣摩《流云剑谱》的起手式,母亲教的粗浅心法与剑谱法门交织,竟在经脉里形成一股温润的循环。灵气越聚越浓,丹田处像是有团暖火在烧,隐隐有破茧而出的迹象。
他没有急着催动,记着泉生长老的叮嘱,任由灵气在四肢百骸缓缓游走。不知过了多久,那团暖火猛地炸开,一股通透之感席卷全身——他竟在不知不觉间,摸到了入道境的门槛,只差最后一丝契机便能破境。
天刚蒙蒙亮,泉生长老便拎着个木盒来了。他瞥了眼秦痕周身浮动的灵气,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倒有几分悟性,没白费我那清心露。”说着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柄通体莹白的短剑,剑身泛着淡淡的水汽光泽,“这是落泉峰的入门水寒短剑,寒铁锻造,最适合你这刚摸道的小子。总不能一直以指为剑。”
秦痕接过短剑,入手微凉,灵气注入时竟毫无滞涩,像是天生契合。他起身,对着泉生郑重行了一礼。
接下来的两日,秦痕一边帮泉生打理灵草,浇灌寒泉,一边握着水寒短剑练剑。灵气在剑身流转,剑招越来越稳,那丝破境的契机也越来越近。第二日黄昏,他在练剑时,丹田猛地一震,灵气如潮水般涌遍全身——入道境,成了。
入道境的灵气波动虽弱,却瞒不过宗门修士。静心崖的庭院里,王羽正把玩着一枚玉佩,感受到那股来自落泉峰的波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小子,倒比我预想的快。”
他起身化作一道流光,直奔落泉峰药圃。看到秦痕握着短剑收招的模样,王羽笑道:“不错啊,入道境了。刚好,三日后便是择峰仪式,新弟子要么由首座挑选,要么自选峰脉修行,你可有打算?”
秦痕的心猛地一跳,择峰仪式——这是他离秦无庄最近的机会,也是他最想避开的场合。他攥紧手中的水寒短剑,沉声道:“我选落泉峰。”
王羽愣了愣,随即了然:“落泉峰主修水寒剑与炼药之术,泉生长老也是落泉峰的人,你选这里倒也安稳。”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宗门三位首座,苏玄真人是御道中期,也是谷里唯一触到证道边缘的人;秦无庄和安澜首座都是御道初期,这境界已是绝大多数修士一生的天花板,想再往上走一步,难如登天。”
秦痕没说话,只是眼底的寒意更浓。他避开云宇峰,不是怕,是不想现在就与秦无庄对上——他要等自己足够强,强到能站在那人面前,一字一句讨回所有公道。
王羽看出他眉宇间的郁结,拍了拍他的肩膀:“周烈的事,我已经处理好了,云宇峰的人不会再来找你麻烦。好好修炼,择峰仪式那日,我陪你去。”
说罢,王羽便化作流光离去。
秦痕望着他的背影,心头泛起一丝暖意,却很快被恨意压下。在这龙云谷,他可以靠自己,可以接受无关之人的照拂,但绝不能沾秦无庄半点光。
而云宇峰峰顶,秦无庄正听着林峰的回禀。
“首座,那秦痕拒绝了凝道丹,这两日一直在药圃练剑,昨日黄昏,已经突破入道境了。”
秦无庄握着雷纹玉佩的手猛地收紧,眼底的疑虑更重:“入道境……这般快的进境,倒是像她。”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择峰仪式那日,我会去。”
林峰应声退下,秦无庄望着落泉峰的方向,峰顶的雷霆在他周身无声炸响。
那缕熟悉的气息,那执拗的性子,那与故人如出一辙的修炼天赋……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可能,却又让他不敢深想。
当年的苦衷,是他此生难以言说的痛。他怕认错,更怕真的是她的孩子——他该如何面对那双盛满恨意的眼睛?
有些答案,或许只有等择峰那日,才能揭开一角。
夜色再次降临,落泉峰的木屋外,秦痕握着水寒短剑,在月光下一遍遍挥剑。剑光凛冽,劈开缭绕的水雾,像是要将心头十几年的恨意,都融入这一剑之中。
他的眼底,是燃不尽的火。
三日后的择峰仪式,他会去。
他会站在那里,看着秦无庄,看着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看着他御道初期的威压,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复仇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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