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道那百年前的正邪大战,可谓是尸横遍野,魔教自此销声匿迹,再无踪迹;各大仙山也元气大伤,只得闭门谢客,休养生息。待到来年初春,便是仙山降临凡界,遴选天赋异禀、有望得道飞升的凡童之时。”
街道旁,一个身着素色道袍、体态臃肿的老道士,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书。
他身前的铺子前围满了人,有布衣百姓,也有锦衣子弟,皆是冲着钟老道的名头来的。
这老道不仅消息灵通,更精于卜算,富家小姐常来问姻缘,寻常百姓总来卜前程,在这川都城里,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名人。
人群里,一个穿着粗布袍的汉子抠着鼻子,扯着嗓子喊:“钟老道,你说那些仙人,会来咱这小城选人不?”
钟老道腆着圆滚滚的肚子,拍得“砰砰”响:“废话!咱楚国可是大陆强国,仙山选徒历遍诸国,哪回落下过?但凡自认有奇才的,都能去凑个热闹!”
话音刚落,一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少年郎双手一扬,倨傲出声:“哼!谁不知道我川都柳家,乃是出过仙人的顶尖世家?便是在楚国都城,我柳家也有一席之地!这仙选,拔得头筹的,必定还是我柳家!”
少年正是柳家少主柳江,说罢,他瞥了一眼钟老道,带着身后一众家丁扬长而去。
钟老道堆着满脸谄媚的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柳江少爷出马,定能为柳家争光!”
柳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得意,随手掷出一锭银子,精准地落在钟老道脚边。
“多谢柳江少爷赏!”钟老道忙不迭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银锭,抬头却发现,方才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早已散了个干净。
他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急得直跺脚:“哎哎哎!别走啊!我这儿还有天大的消息没说呢!”
喧嚣散尽,唯有秋风卷着落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
柳家后院,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少年正握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
他动作不疾不徐,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立在门口,望着少年的背影,面色复杂,眉宇间满是苦涩。
少年闻声抬头,目光落在中年男子身上,淡淡开口:“二舅。”
来人正是柳家二家主柳岳。
他快步走上前,接过少年手中的扫帚,声音温和:“痕儿,近来过得可好?肉身修炼,可曾落下?”
秦痕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笃定:“劳二舅挂心,肉身之境我已初窥门径,明年的仙选,我有把握。”
柳岳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的瓷瓶,递了过去:“这是淬体液,夜里练功之后,倒入浴池中浸泡,可淬体健骨,助你突破瓶颈。”
秦痕接过瓷瓶,入手微凉,他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沉声道:“多谢二舅。”
柳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秦痕的肩膀,眼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后还是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后院。
待柳岳的身影彻底消失,秦痕紧握的双拳才缓缓松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字字泣血:“娘,孩儿定会向那负心人为你讨回公道!”
夜色渐浓,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洒满大地。
后院的树木在微风中摇曳,树影婆娑,像是鬼魅的剪影。忽然,天际乌云密布,狂风骤起,一场大雨,转瞬即至。
“轰隆隆——”
惊雷炸响,闪电撕裂夜幕,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后院的浴池中,早已倒入了淬体液,池水泛着淡淡的莹光。
秦痕盘膝坐在池中,冰冷的液体裹挟着灼热的药力,疯狂地涌入四肢百骸,疼得他浑身颤抖,意识也开始恍惚。
“痕儿……”
一道温和的男声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那道身影,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秦痕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这张脸,他至死都不会忘记!
那是他的生父,秦无庄。
那个被凡界百姓奉若神明的得道仙人,那个满口仁义道德,实则薄情寡义的伪君子!
就是因为他,母亲才会被弃于凡间,颠沛流离,受尽屈辱;就是因为他,母亲才会带着一身道伤,在病痛中苦苦挣扎,最终撒手人寰。
弥留之际,母亲口中呢喃的,依旧是那个负心人的名字。
他犹记,幼时初见秦无庄的模样。
那人御剑而来,衣袂飘飘,宛如谪仙。
他蹲下身,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许下承诺:“痕儿,等我,待我处理完师门之事,便接你和你娘,去仙山过好日子。”
那时的他,望着父亲御剑远去的背影,心中埋下了一颗修仙的种子。
后来他才知道,秦无庄乃是秦国都城秦家的二公子,六十年前机缘巧合拜入仙山,一朝悟道,跻身仙班。
而母亲,本是与他同门的师妹,两人情根深种,不顾师门反对私定终身。
母亲怀了他,两人被迫逃亡,却终究难逃师门追捕。
危急关头,秦无庄选择了妥协,随师门之人返回仙山,将怀有身孕的母亲独自抛下。
母亲带着伤,怀着他,流落诸国,最终狼狈地回到柳家。
可道伤缠身,加上积劳成疾,在他五六岁那年,便撒手人寰。
“秦无庄……”秦痕猛地睁开眼,眸中恨意翻涌,他猛地攥紧拳头,池水被震得泛起涟漪。
他猛地从池中起身,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袍,转身走进屋内。
窗外雷声滚滚,大雨滂沱。屋内,秦痕盘膝而坐,运转心法,周身气血翻涌。
柳家的长辈待他不薄,可同辈之中,却少有人愿意与他亲近。
他不在乎,也不在意。
他唯一的执念,便是在明年的仙选之中拔得头筹,拜入仙山。
他要亲手,撕下那伪君子的面具,为母亲,为自己,讨回这世间最公道的债!
不知过了多久,秦痕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今夜的修炼,已是大有长进,假以时日,定能更上一层楼。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月光穿透云层,洒落一地清辉。
秦痕躺倒在床上,闭上双眼。
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
仙选之日,也许是他讨回公道,踏上修行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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