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川官立高等专科学校的教员办公室内,唐景云正与一位相熟的同事叙话。那同事目光扫过唐景云的书案,忽见一页素笺夹在摊开的洋装书里,墨迹娟秀,赫然是几味中药名目与剂量,便随手拈起细看——正是陈玄灵当日所书的那张桂枝汤方。 原来唐景云将这方子视若珍宝,常夹在案头书卷中,闲暇时取出端详,聊慰思念。方才同事进来得突然,他不及收起,竟被看了个正着。 那同事捏着药方,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与调侃的笑意:“哟,唐博士,真没看出来,您这般留洋深造的饱学之士,竟还笃信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草根树皮之术?” 唐景云面上微赧,伸手欲取回方子,口中解释道:“张兄说笑了。此乃一位世妹所书,随手夹在书中罢了,倒叫张兄见笑了。” 这位张姓同事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将方子往桌上一按,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问道:“景云!你莫不是……爱慕这位‘世妹’?” 他语速加快,言辞愈发尖锐,“我就想不通了!你我负笈海外,研习格物致知之学,显微镜下万物无所遁形,致病细菌皆可实证。那些个中医郎中满口的阴阳五行、寒热湿燥,玄之又玄,何曾拿出半分实证?不过虚妄臆测,欺世盗名罢了!你我既已踏上这科学求真之路,如何还能与笃信此等玄学巫祝之人有半分共同语言?岂不是自毁志向!” 唐景云眉头微蹙,试图缓和一下:“张兄,话也不能如此……” “不能如此?”张同事愈发激动,声音也高了几分,痛心疾首道,“景云!我对你太失望了!你身上那股追求真理、实证为本的科学精神哪里去了?志不同,道不合,不相为谋!你竟会对一个思想与你南辕北辙之人倾心?”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唐景云面前,“你莫忘了你常说的志向——是要为中国开创现代微生物学之根基!你若娶了这等固守旧学的女子,于你的事业有何裨益?非但无益,更要贻害子孙!一个家庭的母亲,其思想见识,关乎子女教育之根本!若让她那套阴阳五行、虚妄不经之说浸染了下一代,岂非将你的骨血引入歧途,白白糟蹋了你这身学识……” 眼见张同事越说越激愤,唾沫横飞,唐景云心知再难分辩,只得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与尴尬,迅速将那桂枝汤方笺收拢叠好,塞入怀中,同时故作轻松地拿起桌上一份学报,指着其中一篇道:“咳,张兄且消消气。你方才提到的那篇关于土壤细菌新分类的论文,此处似有可商榷之处……”硬生生将话题岔了开去。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白日里那位同事尖刻的话语,却如同附骨之疽,在唐景云脑海中反复盘桓,挥之不去。 “我们……当真是世界观不契合么?”他喃喃自语,辗转反侧,心绪如麻。可分明记得,与她谈医论食、说古道今时,那份心意相通、笑语晏晏的融洽与欢畅,又是何等真切!那投契之感,绝非虚假。 怕吗?他扪心自问。 怕。怕的便是这“不同”。怕有朝一日,根植于不同土壤的理念,终会在日常的细枝末节里碰撞出难以弥合的分歧。更怕……怕自己无心的言语或固执,会伤了那双清澈眼眸里的信任与温柔。那是他最不愿见到的。 “罢了!”他心底涌起一股近乎自暴自弃的凉意,“既然心意如此摇摆不定,瞻前顾后,不若就此打住。好在……那层窗户纸尚未捅破,一切尚在未定之天,还不算真正开始……”他试图用这冰冷的理智来麻痹心底翻腾的情感。 长夜难眠,他索性披衣坐起。案头纸笔俱在,想写封信给她,提起笔来却又茫然。千头万绪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说起。那些隐秘的思念、外界的质疑、内心的动摇……种种难以启齿的心思,又能向谁倾诉?揉皱了数张信笺,终究只留下满纸无言的墨痕。 自那日起,唐景云仿佛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他刻意地拖延着,不再写信回潼川,亦绝口不提归期。仿佛只要不踏上那片土地,不听闻她的消息,那道深深烙印在心底的明丽鲜活的倩影,便能如同搁置在暗室里的水墨丹青,随着无情光阴的冲刷,终有一日会褪色、模糊,直至……彻底淡去。他以此自苦,也以此作为逃避的借口。 在潼川,陈墨远只收到过唐景云初抵成都时寄来的一封平安书信。此后,便如石沉大海,数月间再无片纸只字传来。陈墨远也曾向相熟的潼川商会中人侧面探问,得知唐家二公子确然许久未曾归家。 家中,陈玄灵对此变故尚懵然未觉。她有时还会兴致勃勃地与兄长念叨:“大哥,待景云哥下次回潼川,再开那西洋美食宴席时,定要叫上嫂嫂和你一同去尝尝!他那里的新奇吃食,当真有趣得很哟。”言语间满是期待。 陈墨远看着妹妹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那份疑虑与担忧却日益深重。他左思右想,终是提笔研墨,铺开信笺,给远在成都的唐景云修书一封。信中除却寻常问候,字斟句酌地写道:“...鸿雁久疏,未悉兄处近况若何...弟与玄灵甚念之...” 这封看似寻常的书信,字里行间却浸透着陈墨远深切的关怀与含蓄的探询,更如一根无形的丝线,轻轻牵出了陈玄灵那未曾改变的惦念与期待。 当这封信辗转抵达成都,到达唐景云手中时,他展信读罢,只觉得胸中如遭重击,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那熟悉的字句,那委婉的探询,尤其是信中那句“与玄灵甚念之”,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剜进他自我封闭的心房。刹那间,一股不顾一切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立刻抛下一切,飞马奔回潼川,去抚平那因自己怯懦而留下的伤痕,去回应那双清澈眼眸里未曾熄灭的期待。 然而,这念头甫一升起,更深的绝望与自我厌弃便如冰冷的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攥紧了信纸,直攥得指节发白。 “唐景云啊唐景云!”他心中惨然嘶吼,“是你自己亲手推开了她!是你认定彼此‘道不同’而选择了退缩!哪怕是几个月的疏离,哪怕是一刻的动摇与放弃……对她那份纯粹的信任与期盼而言,都是不可饶恕的背弃!你还有何面目再去见她?” 巨大的痛苦与自我鞭挞之下,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居处。案头纸笔冰冷,他枯坐良久,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才颤抖着手铺开信笺。笔尖悬停,墨汁滴落晕染,如同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他一遍遍地打着腹稿,字字句句反复推敲,既要表达歉意与疏离,又不敢、也不忍将同事那番伤人至深的“道不同”论调如实相告,更怕自己的痛苦会泄露半分,徒惹对方担忧。最终,他蘸着心头的血泪,在纸上艰难地落下字句: “……惠书奉悉,感念故人情深。景云客居异乡,漂泊无系,犹如风中蓬草,身尚难安,遑论他顾?景云一介庸碌,实不堪托付……” 写完最后一个字,仿佛抽干了所有支撑。他猛地掷笔于案,双手掩面,压抑许久的悲恸终于冲破喉咙,化作无声的呜咽。冰冷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滴落在信笺上那“不堪托付”的字迹旁,氤氲开一片绝望的湿痕。他伏在案上,仿佛被那无处宣泄的愧疚与无力彻底压垮。 陈墨远展读唐景云的回信,初时只觉一股无名邪火“腾”地窜上心头,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他恨不得立刻策马直奔成都,揪住唐景云的衣襟厉声诘问:“唐景云!当初是你殷勤往来,百般示好!如今又是你毫无征兆、不明不白地抽身而退!你究竟是何居心?!你对我妹玄灵,可曾存有半分尊重?对我陈墨远,可还念及半点朋友之义!”这突如其来的断绝,在他看来,无异于对陈家和玄灵的轻慢与羞辱。 然而,待那股冲顶的怒意稍缓,理智便如冷水兜头浇下。他颓然跌坐在椅中,将那份措辞疏离的信纸揉皱了又展开,展开又揉皱。是啊,从头到尾,唐景云确实未曾有过一字一句的明确许诺。既无承诺,又何来背弃?纵有千般不甘、万般不解,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终究是两人无缘。怪只怪自己,竟还曾暗中存了撮合的心思,以为觅得了良缘,却不料反让小妹…… 他心中涌起深深的自责与懊悔,暗自发誓:从今往后,定要护得小妹周全,再不容许任何人伤她的心!看她此刻尚懵懂天真,未尝不是幸事,只愿这份懵懂,能护着她免受情伤之苦。 但事已至此,总需婉转告知。陈墨远思虑再三,寻了个由头,将玄灵唤至书房。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小妹,你还记得大哥以前与你提过,玉虚道长他……” 话未说完,陈玄灵已抬起清亮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兄长,轻声接道:“大哥,我晓得。玉虚道长择了他的道,远赴梅山。石娃也择了他的道,留在了潺溪村。” 她顿了顿,那平静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景云哥哥,如今也择了他的道去了。他的道里……没有我。” 陈墨远万没料到小妹竟如此通透。那平静话语下的洞悉,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痛窒息。他怔怔地望着妹妹,喉头滚动,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光阴荏苒,一晃已是多年之后。 一个朔风凛冽的寒冬,唐景云带着几名学生在川西乡野间考察。行至一处偏僻村落,一名学生不慎染了风寒,竟至高热不退。这穷乡僻壤,寻医问药极难,唯有一间小小的药铺,门庭寥落。 唐景云面色凝重,疾步踏入那间弥漫着草药气息的铺子。他未假思索,径直向店家借来纸笔,凝神屏息,手腕沉稳地挥毫落墨,一张药方顷刻而成。那字迹虽因急促略显潦草,但药名、剂量、炮制要求却分毫不差: “桂枝三两(去皮)芍药三两甘草二两(炙)生姜三两(切)大枣十二枚(擘)” 他沉声吩咐伙计:“按方速速抓药,立刻煎煮,一刻都耽误不得!”药熬好后,他亲自看着学生服下,又仔细为其掖紧被角,嘱咐务必捂汗。 不到一个时辰,那学生果然周身汗出,灼人的高热也随之退去。唐景云俯身探了探学生的额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弛下来。他直起身,望向窗外萧瑟的冬景,口中低声喟叹:“效若桴鼓……当真是效若桴鼓啊……”那桂枝汤的组方精要,甚至这一段《伤寒论》的原文,早已连同某个潼川秋日里的晏晏笑语,一道深入了他的骨髓,烂熟于心。 这么多年来,正如他当年在潼川唐府花厅所言:“在外头飘荡得久了,心心念念的,还是我们潼川的家乡味。”其实,他心中所念,又何止是舌尖上的滋味?那涪江上的风,凤凰山巅的云,以及那潼川山水滋养出来的、独一无二的灵秀身影……凡此种种,早已化作他漂泊半生中,最深沉、最无法释怀的魂梦所系。 此乃后话。 注:此乃小说情节,若有疾病,请前往正规医疗机构就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