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番外第6章 品下午茶

  又过了几日,唐景云特意下了帖子,邀陈玄灵过府来品鉴“西洋下午茶”。   花厅小几上,早已备好了精致的骨瓷茶具与几样小巧西点。唐景云却不假手他人,亲自动手侍弄起来。只见他取出一罐上好的锡兰红茶,先用文火在银茶焙里略略焙过,待那独特的茶香被激发出来,才将茶叶投入温热的瓷壶中。接着,他取来鲜牛奶缓缓注入,再将瓷壶置于一盏小巧的酒精灯座上,细细煨煮。壶中茶汤与牛乳渐渐交融,色泽转为温润的琥珀色,袅袅热气携着浓郁的奶香茶韵弥漫开来。   陈玄灵在一旁看得新奇,眸中满是惊讶与赞叹:“景云哥,你竟连这等洋派茶道都精通!还能亲自动手煮制奶茶?”   唐景云专注地注视着壶中茶汤,闻言抬头温雅一笑:“玄灵妹子肯赏光前来,景云哥我自当亲力亲为,方不负这午后清雅时光,也显出我的诚意。”说话间,奶茶已煮得恰到好处。他熄了灯,执壶将温润醇厚的奶茶倾入杯中,双手奉至陈玄灵面前。   陈玄灵接过,小心地啜饮一口。那奶茶入口香滑无比,焙过的茶香与鲜醇的牛乳完美相融,顺喉而下,一股暖意伴着馥郁芬芳直透心脾,令人通体舒泰。她不禁轻叹:“好香醇……这滋味,当真熨帖得很!”   两人品着下午茶,闲话家常。唐景云放下骨瓷茶杯,温声问道:“玄灵妹子,我有一事好奇,你咋个拜在令六叔门下,研习起这岐黄之术了?”   陈玄灵闻言,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许,便将去年兄长陈墨远身染风寒、高热不退,又被那心怀叵测的蔡德群故意误诊错药的惊险往事,细细道来。末了,她轻声道:“家父经此一事,深觉家中需有可信赖的医者,这才命我随六叔潜心学医。”   唐景云听罢,神色也凝重起来,叹道:“原来如此!前次我去探望你大哥时,只知他大病初愈,竟不知背后还有这等凶险波折!当真是悬于一发。”他关切地追问,“那后来,这等重症,究竟是如何用药化解的?”   提起医术,陈玄灵眼中又焕发出光彩,展颜道:“幸得我师父清虚道长次日赶来,当即开了一道道医方子‘阳旦汤’。后来我随六叔学习《伤寒论》,方知此方便是医圣张仲景所传的伤寒第一方——桂枝汤!”言语间带着几分学有所得的欣喜与自豪。   她兴致勃勃,随手取过纸笔,提腕悬肘,一行清秀的小楷便已书就:   “桂枝三两(去皮)芍药三两甘草二两(炙)生姜三两(切)大枣十二枚(擘)”   写罢,她将药方轻轻推向唐景云,如同展示一件心爱的珍宝,明眸含笑,解释道:“景云哥哥你看,便是这般看似平实的方子。其理在于调和营卫,疏解肌表,令寒邪随汗而解,病体自然安泰。”这姿态,俨然是在向兄长汇报自己勤学记诵的成果。   唐景云听罢,微微一笑,顺着她的话头引入了西洋医学的视角:“玄灵妹子,若按西洋医学的见解,你大哥那场高热,很可能是感染了一种名为‘金黄色葡萄球菌’的微小生物,进而引发了肺炎。”   “金黄色……葡萄球菌?”陈玄灵听得一头雾水,杏眼圆睁,满是不解,“这是啥子东西?景云哥,它莫不是像葡萄串一样的小妖怪?那西洋大夫见了这等‘小妖怪’,又用啥子法子来治呢?”   唐景云见她问得天真,眼中笑意更深,耐心解释道:“这正是我所学‘微生物学’的范畴了。这‘金黄色葡萄球菌’啊,是一种极其微小的活物,需用极精密的显微镜方能窥见。其形如微小的圆球,常聚集成串,状似葡萄,且某些种类能生出金黄色的色素,故而得名。此等微生物潜藏于尘埃、人体皮肤甚至鼻腔之中,若乘虚而入,侵入肺腑,便会引发高热、咳喘等肺炎之症。”   他神色更为专注,探讨起西洋医学的前沿来:“至于治法,西洋医学界正致力于探寻克制此类病菌之道。这其中有一桩极有意思的发现:不少西洋学者注意到,某些霉菌生长之处,其周围的细菌便难以存活。起初,大家多以为是这些霉菌争抢了养料,或是改变了周遭环境所致。近来更有精研此道的化学家,试图从这些霉菌之中提炼出能克制细菌的物质。”   “我求学时便听闻,已有学者成功从几种霉菌里分离出了一些特别的物质,譬如曲酸和青霉素酸。这些物质经试验,确能抑制甚至杀灭部分细菌,包括这金黄色葡萄球菌!此等发现,实乃开辟医道新途的曙光!”   然而,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惋惜道:“可惜的是,这些被提炼出的物质,效力尚嫌微弱,且性子极不稳定,极易失却作用。以目前西洋医学的手段,尚无法将它们精炼提纯到足以安全、有效地注入人体,用以治病活人的地步。故而,对于此等重症,西医目前也多赖支持疗法与些对症之药,期盼病人自身元气能战胜病邪。这克制病菌的特效良药,仍是学界孜孜以求、尚未企及的圣杯。”   陈玄灵听完唐景云的讲述,明眸微转,片刻间便豁然开朗:“哦,我晓得了!那个啥子‘金黄色葡萄球菌’,大约便是我们医家说的‘外感邪气’了!西洋大夫的法子,是想寻些这‘邪气’的天敌,派入体内去剿灭它们。而我们呢,则是想法子开门逐寇,把这邪气从身体里头给引出来、散出去!”   唐景云见她悟性如此之高,竟能用这般生动的比喻将中西医理贯通起来,不由得拊掌赞叹:“妙极!玄灵妹子这番见地,当真是透彻!大略……确是可以如此比喻的。”   然而好景不长。未几,成都方面便发来了催返的函电,唐景云不得不收拾行装,重返省城学堂讲学。临行前,他特意前往陈府,与陈墨远兄妹话别。   在陈府厅堂,唐景云对陈墨远拱手道:“墨远,此番省城催返,我只得先行一步。待到了成都,定当修书报个平安。若讲学之余得了些闲暇,景云必当返回潼川小住。”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陈玄灵,默契地对她眨了眨眼,低声道:“毕竟……你我之间,还有那‘美食论道’之约未践呢。”   陈玄灵闻言,颊边微热,垂眸浅笑不语。陈墨远将二人这细微互动看在眼里,又想起近日妹妹说起与唐景云相处时那份难得的开怀与投契,心中暗自欣慰,只觉若真能成就这段缘分,倒也是美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