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18章 婚仪诸礼

  到了下聘吉日,天方破晓,陈府中门洞开。但见一众精壮帮工,抬着数十架披红挂彩、遍贴双喜的抬盒与礼箱,鱼贯而出,迤逦成行。杨嬢嬢身着簇新绛紫团花褂子,髻簪红花,容光焕发地走在队首;管事俞三叔则神色端凝,稳稳压住阵脚。队伍中间,特意延请的潼川本地响器班子鼓足了劲头,唢呐高亢引路,锣鼓铙钹喧天价响,将那喜庆喧阗的《将军令》、《水龙吟》的牌子曲,一路吹打得沸反盈天。所过之处,街巷为之壅塞,观者如堵,啧啧称羡之声不绝于耳。   与此同时,涪江碧波之上,另有一番气象。一艘通体披红、桅挂彩绸的柏木大船,正稳稳顺流而下。船上所载,是那压箱底的厚重聘礼与精贵的珠玉首饰。陈墨远身着宝蓝长衫,外罩玄色暗纹马褂,与同样郑重其事的二叔陈仲卿亲自在船坐镇押运。水路省却了陆路颠簸之劳,更添了份从容气度。   那蜿蜒喧腾的陆路队伍,专为绕遍潼川城的四门八街,将“陈府下聘罗府”的体面与喜气,昭告满城父老。水陆并进,相映成辉,真个是潼川城里多年未见的盛景。   是日,潼川内外无人不知,陈家大少爷给罗家三小姐下的聘礼,陆上明晃晃抬了整四十八抬,那涪江里还悄没声地运了满满一柏木船的宝贝。茶坊酒肆间,人人争说,个个咂舌,皆道是“罗家姑娘好福气,陈家行事好大气!”   陈墨远乘船先行抵至罗府,待船上那些贵重物事交割停当,便与罗家二哥青松、未婚妻青竹闲坐品茗叙话,一则为等那绕行陆路、各处喧腾的聘礼队伍,二则也趁此良机叙叙家常。   自那夜与陈墨远长谈后,罗青松彻夜辗转,终是想通。翌日,他便雷厉风行地着手卸脱这身“官皮”。那接替“江防稽查使”差事的人选,他心中早有定数,如今但有所务,便一概遣其代劳,自己再不轻易沾手。   陈墨远见其眉宇间郁结之气已散,心下宽慰,抬手轻拍罗青松肩头,温言道:“二哥能勘破此中关窍,实属不易。值此板荡之秋,谁人不是身似飘萍?便如诸葛武侯那般经天纬地之才,未逢明主之时,亦只能‘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了。”   罗青松听罢,拊掌朗声笑道:“好一个‘不求闻达于诸侯’!此语正合我意,恰是我今日抽身退步的写照!”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掷地有声道:“妹夫所言极是!眼下这些割据称雄的兵头,哪一个值得老子豁出性命去效忠?这身‘官皮’,早该脱了!”   请期之礼,首在择吉。陈家少不得要延请择日先生,依据新人八字,参详黄历通书,精挑细选数个黄道吉日,恭呈罗家斟酌定夺。既是熟门熟路,自然又请动朱先生过府。朱先生于此道浸淫日久,早前便依双方八字推演停当,备好了三五个上上大吉的良辰。甫一登门,未及寒暄,便从袖中取出那写着吉期的红笺,含笑奉上。   陈墨远见状,半开玩笑道:“早知如此,上回纳吉合婚时,就该一并劳烦朱先生把吉日也定了,倒省得您今日再辛苦一趟。”   朱先生听罢,连连摆手,正色道:“哎哟,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到啥子山头唱啥子歌,名正才能言顺。这婚仪六礼,环环相扣,各有章程。不到该请期择日的时候,断不能图省事胡乱并作一处!再者说了,”他狡黠一笑,“我们这行当,讲究的是一事一议,按次取酬,老汉我岂有不盼着多走两趟的道理?”   因着需遍告远近亲友、筹措亲迎大典并张罗婚宴,诸事繁杂,耗时甚巨,故那最早的吉日,也排在了半个月之后。红帖送至罗府,罗家甚是爽利,当即就圈定了帖上排头的第一个吉日。此亦暗合“首吉即选,顺遂无阻”的彩头,更显女方全力玉成之美意。   吉期既定,两家即刻如同上了发条般忙碌起来。发请柬、备亲迎、办婚筵……桩桩件件,千头万绪。尤以陈家为甚,阖府上下,几无闲人。杨嬢嬢每日那一个时辰的坐镇,早已是杯水车薪,时常需在府中盘桓大半日方能支应周全。陈墨远见状,索性言道:“嬢嬢只管放手操持,酬劳我再加三成!”杨嬢嬢见主家如此敞亮大方,自然愈发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陈、罗两府筹备婚筵,所发请柬需分门别类,慎之又慎。计有:   两姓亲眷、师长故交;   潼川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多是与两家有旧的名流缙绅、商界同行、生意场上的老主顾;   罗青松在袍哥的弟兄们,还有他在各码头结拜的干亲,尤以永和公刘三爷为要,务必亲笔致函,恭请其拨冗光临;   两府的管事、账房、伙计、帮工等人,亦需特设专席,款待数桌。   陈墨远早早就致函唐家。唐景云感念情谊,特意调整在成都的讲授时间与行程,应承必来赴宴。   更念及梅山故旧,陈墨远一一郑重致函,寄与酉州陈氏族长、高马二溪村堂伯父陈仲岳、堂兄墨东父子;潺溪村玉虚道长及吴老岩、石娃。信中详述近况,并附上婚期喜讯。写明“纵因山水迢遥,诸位难以亲至,墨远在潼川,亦能遥遥感受诸位祝福之盛意。”   依潼川婚俗,新人衾枕被褥向由女家置办,待出阁之日,作为妆奁随嫁送至夫家。陈墨远心念堂兄墨东所赠情谊,特意将那幅珍贵异常的湘绣“百鸟朝凤”绸缎被面取出,亲自交到罗青竹手中。   罗青竹素手轻展那幅被面,但见其上金线盘绕,彩羽生辉,百鸟姿态宛然,簇拥着中央一只振翅欲飞的七彩凤凰。指尖抚过凤凰那流光溢彩的翎羽,只觉丝滑细腻,绣工精绝,仿佛蕴着温煦暖意。她一时爱极,不禁抬眸问道:“墨远哥,这被面是你从梅山千里迢迢背回来的?真是美不胜收!”   陈墨远颔首道:“正是。此乃我梅山堂兄陈墨东,临别之际,特意赠予我作新婚之礼的。”他诚挚地望着罗青竹道:“青竹,烦劳你以此被面,也缝制一床新被。待到新婚良宵,铺陈于锦帐之中,方不负墨东堂兄这一番拳拳之意。”   闻得“新婚良宵”之语,罗青竹颊边顿时飞起一抹薄红。而她手下却愈发珍重,将那承载着千万情意的绸缎,轻轻拢贴在心口。   罗青竹执掌船帮里外,行事干练利落,唯独这女红功夫,却是半点也无。盖因其母早逝,一应嫁妆筹备,皆由罗老爷子托付其妹,也即青竹的嫡亲嬢嬢代为操持。光是那被面,便备下了蜀绣花样十二条、软缎十二条、织锦缎十二条,另有各色日常的棉、毛料、素纱、夏布,涵盖了四季冷暖,皆待缝制成被。   罗嬢嬢接过这幅湘绣被面,捧在手中细观半晌,不由得啧啧称奇:“今日才见识了这‘乱插针’技法,实乃湘绣独步天下的绝活。我们潼川城,怕是没有一家绣庄能绣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