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日提亲事毕,回到陈府。二叔陈仲卿沉吟片刻,对陈墨远正色道:“墨远,依我看,还是得正经请一位深谙礼数、经验老道的媒婆来操持全局。你我叔侄,到底未曾亲身经理过这等大事,其中繁文缛节、诸般关节,难免有疏漏之处。陈、罗两家在潼川皆是有头有脸的门户,这婚嫁六礼的每一步,都需办得周全体面,方不叫亲友邻里看了短处,徒生议论。”上首的陈老爷听了,也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陈墨远闻言,面露惭色,恭敬道:“二叔教诲得是。是侄儿思虑不周,太过想当然了。” 他顿了顿,想起一桩往事,自嘲道,“说来惭愧,这次途经酉阳,听过一首俚俗山歌,里头唱道:‘高坡上种荞哪用灰?哥妹相爱哪用媒!用得灰来荞要倒,用得媒来惹是非……’我便只道既是两情相悦,心意相通,这媒妁之言似乎成了多余。竟未曾深想,一位稳重的媒婆,在整个婚仪流程里,是掌总纲、通关节、避差池的定盘星,绝非仅是牵线搭桥那般简单。二叔放心,明日我便去寻访一位在潼川口碑极佳的媒婆,请她来总理一应事务。” 陈仲卿听罢,捋须而笑,调侃道:“后生娃儿,心思是好的,终究还是书生气重了些,脚底下还得踏实些才稳当啊。” 第二日,陈墨远细细打听了城内几位媒婆的情形,几经斟酌,最终择定了一位四十来岁的杨嬢嬢。这位杨嬢嬢果然见多识广,说起潼川当地的婚俗讲究,端的头头是道。 她对陈墨远道:“陈少爷,这婚姻六礼,环环相扣,最要紧的便是事先找内行人把各处的规矩都问个明白。您想啊,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若是不小心在哪处礼数上有了差池,轻则贻笑大方,重则徒生两家龃龉,可就伤了和气了。” 她又补充道:“您怕是有所不知,单是我们潼川地界,观音场那边的客家人,婚仪上就有诸多特殊讲究,与城里大不相同哩。” 陈墨远听了,心中更觉庆幸,忙笑道:“杨嬢嬢说的是,晚辈思虑不周。幸得及时请动了您这位行家里手。这后续的诸般礼节,还请您多多费心指教才是。” 陈墨远与杨嬢嬢议定酬劳,言明若是一切顺遂,届时主家必另备一份厚礼,重重酬谢大媒。双方约定,自即日起,杨嬢嬢每日过府一个时辰,与陈墨远并管事俞三叔一同商议后续婚仪的筹备细项,明确所需置办之物。杨嬢嬢只需从旁指点,掌眼把关;一应置办采买、奔走张罗之事,皆由俞三叔领命操持,务求细致周到,妥帖无虞。 因两家皆已首肯,且陈家的聘礼早备得周全齐整,提亲那日陈二叔与罗二哥议定的后续诸礼吉期,便都紧凑地排布在一月之内。是以杨嬢嬢甫一受聘,便雷厉风行地操持起来,诸般礼数紧锣密鼓,不容差池。 依循古礼“六仪”,纳采既成,紧随其后的便是“问名”之礼,即俗谓“换庚帖”。虽说陈、罗两家的名讳彼此早已知晓,然事关婚配,小姐的生辰八字却需待此礼时方得相询。 陈家特备下两份极为考究的“庚帖套封”,皆以朱红洒金笺精制而成。一份里面的庚帖上,恭楷缮写着陈墨远的姓名生辰,另一份则留空,专待盛装罗府千金之庚帖。 杨嬢嬢登临罗府之门,郑重其事地呈上陈家名帖,并代陈府求取罗家小姐之芳名与确切生辰。罗家亦循礼将墨书小姐闺名及八字的庚帖,珍重纳入那朱红套封之中,亲付杨嬢嬢奉回陈府。于此同时,陈家少爷墨远的庚帖,亦由杨嬢嬢转呈至罗家手中。 这庚帖书写非同小可,须得延请一位字迹端方、福泽深厚的长者或饱学塾师亲笔誊录。杨嬢嬢左右检视,确保两家庚帖格式无误,字迹清晰无讹。 待双方庚帖互换妥当,陈家便将罗家小姐与自家少爷的庚帖并置一处,虔诚供奉于祠堂神龛前,晨昏焚香,历时三昼夜,一则告慰祖先,二则祈求姻缘顺遂,福泽绵长。 纳吉便是俗称的“合八字”。男方家延请德高望重的算命先生进行“合婚”,推算八字是否相合、有无冲克。若得吉兆,男方家需立即备礼,由媒人携定婚喜书及礼物再赴女方家,正式报喜、定婚。女方家收下喜书礼物,亲事至此才算正式落定。 陈家延请的,是长年在城隍庙外设摊的风水先生朱先生。此公在庙檐下摆摊逾廿载,早已是潼川城里有名的铁口直断。城中百姓凡遇疑难不决之事,除却求神拜佛,去朱先生那卦摊前求上一课,亦是惯常的解惑之道。 朱先生应邀入府,接过写有双方生辰八字的庚帖,凝神观看片刻,便十指翻飞,口中念念有词,掐算如风。须臾,他捻须展颜,朗声贺道:“恭喜府上!乾造巳年生人,坤造酉年生人,年支巳酉相合,乃大吉之兆!此乃……”他目光一扫,见堂上众人面露茫然之色,显是未解这命理玄机,立时心下了然,话锋便如行云流水般一转,化作平实的白话:“说白了,这便是天造地设、鸾凤和鸣的上等姻缘!保准两口子和和美美,白头到老,子孙满堂!纵有些细枝末节的小冲小克,也无伤大雅,包在老汉身上,日后在宅子风水上稍作点拨调理,管保消解得干干净净,后顾无忧!” 朱先生凝神运腕,挥毫立就一纸合婚书。那文书文辞古奥,吉语纷呈,末了郑重钤上朱印,双手奉予陈墨远。 纳吉之礼,较之提亲更为郑重丰厚,所备之物皆有深意。包括活雁,或用鹅亦可,一双,取其信守不渝之意;上等茶叶、佳酿,寓意盟誓如山、情意长久;鲜艳绸缎衣料若干,多为正红、玫红等喜庆之色;金银首饰若干,如簪、镯、戒指等,乃是赠予女方之定情信物;各色吉祥干果,如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合“早生贵子”之吉兆。 此外,重中之重是需提前备妥那份大红烫金的“定婚喜书”,即俗称的龙凤帖,其上墨书缔结秦晋之好的华美吉语,并须由陈家长辈亲笔签署画押。 杨嬢嬢为此奔波数日,往返于陈、罗两府之间,几将两家的门槛踏矮了几分。直至罗家收下定婚喜书及纳吉之礼,这桩亲事方算铁板钉钉,尘埃落定。 至于那紧随其后的纳征,乃是“六礼”中最是隆重煊赫的一环。杨嬢嬢将陈墨远先前备妥的聘礼逐一验看,颔首道:“东西件件是上品,只是……尚欠些齐全周到。”言罢,她提笔便添了长长一列,须得增补完备: 聘金(封于大红礼封内,数额体面); 聘饼(大量龙凤喜饼,供罗家分赠亲友); 三牲(鸡、鱼、猪或猪腿); 海味(发菜、蚝豉、元贝、花胶等,取“发财好市”等吉祥寓意); 四色干果(核桃、连壳花生、龙眼干、荔枝干); 四色糖果(冰糖、桔饼、冬瓜糖、金茦,象征甜蜜); 各色金银首饰(项圈、耳坠、手镯等,成色分量需足)。 所有聘礼务必用披挂红绸、贴着囍字的抬盒或礼箱盛装,务必成双成对。杨嬢嬢更亲笔誊录详细礼单两份,一份将随聘礼队伍送至罗家点验,一份则留于陈府归档存照。 潼川府虽居巴蜀腹地,然闽粤移民甚众,其俗渐浸本地。诸如发菜、蚝豉取意“发财好市”之粤省吉谶,亦于本地婚聘六礼之中,浸润既久,蔚然成风。 陈墨远细览那增补后的长长礼单,方知自己先前所备竟有偌多疏漏,心下不由暗叫侥幸,对杨嬢嬢更是心悦诚服,忙执后辈礼深揖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