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65章 潇湘笔记

  木箱内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册册线装手抄本。纸张多有泛黄,边角有些微卷曲,书页间还夹着好些黄纸签,想是当年随手记的标签。书脊上用略古拙的小楷写着书名概略:《水法秘要》、《符箓精要》、《科仪集成》、《药石丹经》、《堪舆杂录》……林林总总怕有几十种。   “这些都是师父视若珍宝的东西,”玉虚道长轻轻抚摸着书脊,“他老人家一生勤勉,不仅精研自身所学,更遍访梅山故老,将许多散佚或口耳相传的先辈法门、异闻秘术,一一整理誊录于此,唯恐祖师道法失传。包罗万象,皆是心血。”   陈墨远望着这满箱经卷,既觉着有指望却又犯了愁。要在这些横跨几辈人的杂记里寻百年前的共生菌脉法门,好比沙里淘金。   “道长,那共生之术的记载,您可还记得大致收在哪类典籍里?或是哪位祖师名下?”陈墨远恭敬问道,想探个大致方向。   玉虚道长眉头微蹙:“年深月久,委实记不真了。约莫是在《水法秘要》的补遗篇,或是与丹药相关的杂纂里。我们一卷卷翻罢。”   二人便在阁楼地上盘腿坐了,轻手轻脚把箱中册子挨个取出细查。陈墨远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翻开发脆的纸页,目光在字里行间细细筛过,专寻“菌”、“曲”、“霉”、“阴阳调和”、“共生”、“金花”这些字眼。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里,日头悄悄往屋顶爬。楼下堂屋里,吴老岩早坐不住了。先前推说不识字没跟着上楼,这会儿黄师娘在灶屋忙活,石娃跟着大川小川去潺溪边摸鱼,独他自个在八仙桌旁打转,耳朵支棱着听楼上动静。翻书声、偶尔几句低语,都叫他心头突突直跳。这光景,倒比那时闯落魂涧还难熬三分。   阁楼上,樟木箱已经开了第二个。两人额角微微见汗,却依旧全神贯注。   “找到了!”玉虚道长的手指忽然停在一页边缘卷曲的纸面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陈墨远的心猛地一跳,凑近看去。只见那页纸的上方,赫然用朱砂画着一个繁复玄奥的符图,下方则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解。玉虚道长的手指划过一行字迹,低声念道:   “……此法乃苍梧祖师于乾隆年间所创,谓之‘阴阳和合共生引’。”   笔记开篇便阐明了法理根基:凡二物共生,必分阴阳。欲使其阴阳和合,则须借一媒引。此媒引,必得能沟通阴阳二气。天地之间,唯水兼具阴阳之态:固态为阴,气态为阳,液态为兼具阴阳之态。然则普天下之水皆可为媒乎?非也!   笔记中指明,唯取巫水特定处之水方有奇效。须于每日子时与午时,在当年诸葛亮设坛作法驱疫之江心,分采阴阳二水,盛入特制法器之中。如此连续采撷三日,再以梅山水法炼之,方成此沟通阴阳之无上媒引。   幸而笔记中引了一段《水经注》佐证地理:“武陵有五溪,谓雄溪、樠溪、无溪、酉溪、辰溪其一焉。”旁边,潇湘法师还用笔在“雄溪”二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正是这段引文与这圈注,才让陈墨远恍然大悟:此“巫水”非彼长江巫峡之水,实乃五溪之一的雄溪,也称熊溪。若无此注,他险些南辕北辙。   笔记随后详述了取此地之水为媒的缘由,源于一段古老传说:   相传秦始皇二十六年,秦军南征,与骆越人在湘桂边界的古田山激战。此役惨烈,尸横遍野,血污溪流,致发源于古田山之水剧毒难饮,沦为至阴死水。   四百余年后,至蜀汉建兴三年,诸葛亮南征九溪十八峒,军至城步熊溪,即古田山下之溪。河上无桥无舟,将士涉水而过,饮此水后皆腹痛呕泻,大军困顿难行。诸葛亮询于当地耆老,得知此水乃古战场遗留之毒疠。遂亲临熊溪岸边,设坛行盛大傩祭,施法驱除疫鬼冤魂,净化此水。功成之后,更指古田山更名为巫山,熊溪更名为巫水,以志此事永不忘却。   故,此段巫水江心之水,其性独一无二。它曾为古战场怨戾血气所染,积蕴至阴之质;复经武侯以无上法力净化驱邪,犹如阴极阳生,重获新生。因此,诸葛亮当年施法处的江心之水,便蕴藏着天地间最强大的沟通阴阳之能,乃此法门不二之选。   笔记末了还点出一字玄机:“巫”字本身,在古意中便有沟通鬼神、连接幽明之意。以“巫”名水,更为此水作为阴阳媒介增添了一重天赐的印证与力量。   笔记随后详述了“阴阳和合共生引”之具体用法:将此媒引之水,于特定仪轨中洒入欲调和共生之二菌所在的坛内。经七日发酵,阴阳二菌便能和谐共生。以此共生菌群为“骨架”,假以时日,便可繁衍壮大,犹如夫妇育子,亦即二生三,三生万物,使发酵之物生出独特复合风味与馥郁香气。二菌来源不拘一格,笔记中便记载了嘉庆年间,苍梧祖师曾取梅山黑毛茶养出的金花菌,配以他菌调和,酿造寻常食物,赠予外迁亲友,寓意“故土常在”。此等菌酿之物,不仅风味独特,更兼养生之效,亦可为外迁家族谋生之资。苍梧祖师以此物为念,亦为保障,其用心良苦,可见一斑。   于笔记末页,潇湘法师再添一注:“此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其理当不止于调和菌脉,推而广之,于沟通阴阳、调和魂魄之事,或亦有效。惜乎未曾试证。后世学人,可依此理探之。”   当陈墨远的目光死死钉在“金花菌”几字之上时,呼吸骤然窒住,这正是潼川陈氏百年不传之秘的核心。源头,确凿在此!他蓦然想起家中《豉经》残篇那句晦涩的“…取梅山雾,煎巫水以炼菌…”,此刻豁然贯通。他不禁苦笑,“取梅山雾”怕只是先祖为了道出此金花菌乃是梅山本土所养而用的曲笔,真正的密钥,唯在“巫水”!若非今日得见潇湘法师笔记,纵使穷尽心力,也难窥此中玄机。谁能料到,这苦苦追寻的命脉,竟尘封于这昏暗阁楼的故纸堆中。   两人阅罢,玉虚道长亦感慨万千。当年他初读此篇,只觉玄奥莫测,当作奇谭轶闻,岂料百余年后,竟真有后人为此秘法溯源而至。   陈墨远强压下立刻奔告吴老岩的冲动,抬眸与玉虚道长视线交汇,眼中光芒复杂难言:既有寻得菌脉秘法的狂喜,又有为义兄觅得一线生机的激动,更深蕴着对梅山道法的由衷敬畏。他深知,当务之急是吃透这共生水法的每一处关窍,更要思忖如何向道长启齿,将这“通幽明”的玄妙法门,引向义兄那桩椎心泣血的憾事。   “道长,”陈墨远的声音沉静下来,“此篇祖师遗法,于弟子、于潼川陈家,乃至……或亦关乎我义兄吴老岩毕生之憾,皆系于此,牵动深远。恳请道长允准,容弟子再行细读,字字推敲,不敢有遗。”   玉虚道长凝视着陈墨远眼中的恳挚,耳畔听得楼下那焦灼徘徊的脚步声,冥冥中似有因果如丝线般悄然交织。他郑重颔首:“恰逢尔等至此,祖师遗泽重见天日,这岂非天意?你且静心研读,贫道在此为你护持。”言毕,道长盘膝静坐一旁,阖目入定,阁楼内唯余陈墨远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陈墨远又反复研读数遍,于关键法诀处更是默诵于心。潇湘法师文笔质朴,一如寻常梅山法师,此笔记虽无华丽辞藻,但胜在记述详尽,法门步骤、禁忌要诀,无不罗列分明。待自觉烂熟于心,陈墨远方与玉虚道长一同起身。道长寻了块洁净粗布,将笔记仔细包裹妥帖,携之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