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隔壁房内传来起身的响动,石娃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急急寻到两位义兄房中,双眸晶亮:“大哥、二哥!我心意已定,要拜玉虚道长为师!”吴老岩与陈墨远相视而笑,齐声道贺,恭喜他寻得了心中的“道”。 陈墨远温言提醒道:“既是拜师,礼数不可缺。我们且梳洗齐整了,再去拜见道长。” 三人收拾停当,步入院中。晨光熹微里,只见玉虚道长已然端坐于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神色沉静,似有所待。石娃心头一热,快步抢上前去,双膝跪地,“咚咚咚”三个响头磕在青砖地上,口中唤道:“师父!” 玉虚道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欣慰,忙起身离座,亲手将石娃搀扶起来,温声道:“好娃儿,从今日起,你便随在我身边。为师亦会如当年我师父待我一般待你。待一年期满,考校心性根基之后,再行正式拜师之礼。”他目光恳切,望着石娃,“唯愿你持守正道,不避艰辛,永怀济世安民之心。” 陈墨远与吴老岩也上前,郑重向道长道喜。陈墨远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红纸仔细封好的套子,双手奉与玉虚道长:“道长,此乃我与大哥的一点心意,权作石娃的‘见师礼’。是昨日我们私下凑的二十块现洋,不成敬意,还望道长笑纳。” 玉虚道长却坚辞不受,将那红纸封套轻轻推回:“两位远行在客中,身边岂能不留些银钱傍身?况且石娃既随了我,日后在家中劳作、作坊帮工、随行法事,他出的气力,足可自养了。何况昨日那两匹上好的青缎作贽见之礼,已是过于贵重。” 陈墨远与吴老岩见道长执意不收,便不再强求。二人转而殷殷嘱咐石娃:往后务要勤勉,手脚利落,眼里有活,更要恪守道心,潜心修行,早日学有所成。 早饭时分,石娃已侍立在玉虚道长身侧,执弟子礼。道长见状,捋须呵呵一笑:“今日头一遭,走走场面便好。日后不必如此执古拘礼,心里存着这份敬重,便是够了。” 席间,玉虚道长目光转向陈墨远,带着几分了然:“陈公子既是潼川陈氏,那与这梅山陈氏,便是血脉同源了。此番归来,可是为了寻根问祖?” 陈墨远知无不言:“正是。我川东一支,正是百余年前自梅山迁往潼川,至今已历五代。此次归来,一为寻根,二为寻脉——”他不再隐瞒,将潼川陈氏祖传的秘辛和盘托出:那维系百年茯茶金花菌与豆豉毛霉菌共生发酵的独门菌脉;谷雨时节窖场突遭兵燹,祖传菌种不幸断绝的惨事;以及他查访得知梅山陈氏并无此传承,却在途中亲见排帮的蛇胆酒以金花菌合酿酒菌、八面山邹家湾的甜酒用金花菌配红曲霉的共生奇观,且二者皆与梅山渊源深厚。 “弟子由此推断,”陈墨远目光灼灼,“这两菌共生之术,源头必在梅山道法!观那蛇胆酒与甜酒的来历,弟子猜想,此术或是百余年前某位梅山法师,赠与几支外迁家族,以慰其故土之思的念想。弟子也曾请教玄玑住持,然其所精雷法,与此路数相去甚远。此法门,倒更像是梅山水法一脉。不知玉虚道长可曾有所耳闻?” 一番话毕,吴老岩怔在当场,半晌才咂舌道:“二弟!你这嘴可真是严丝合缝,这一路山高水长,竟未听你透出半个字的风声!”陈墨远连忙拱手告罪。 玉虚道长凝神细思,眼中忽有微光闪动:“是了,潼川陈顺昌号的金丝豆豉!我幼时尝过,那味道硬是巴适。原来竟有这般渊源。那百年传承一旦断绝,岂非天大的憾事?” 陈墨远神色凝重,肩背似也沉了几分:“陈家祖训有言,祖传菌脉若有失,长房当竭力寻回。弟子身为长房长子,此担有千钧之重。若此番在梅山亦寻不回祖脉……潼川陈家的金丝豆豉,只怕真要绝迹于世了。届时归去,面对的便是一个难以收拾的残局。” “说起以梅山水法调弄菌脉生发之势,”玉虚道长捻须,语带深意,“此乃我师门不传之秘。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也不瞒你。我家能制茯砖茶,你道是为何?外人只道泾阳独擅此道,却不知……”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贫道得先师真传,借水法之力,于梅山地界小试牛刀,助那金花生发之势。这金花生得匀称饱满,别有一番精妙。施法之后,只要依循天时工序,断无失手之理。”他面有得色,又道,“莫说这茯茶金花,便是你师母酿甜酒、渍酸菜,开坛前也少不得请我做个法,安顿那看不见的‘小东西’哩!只是这‘茯茶’嘛……”道长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产量极少,也只敢托付给几家极相熟的茶庄,顶着‘泾阳老砖’的名头悄悄发卖,外人难辨真伪罢了。” 言及此,他话锋一转,正色道:“至于你所求的两菌共生之术,我本人未曾施展过。但先师留下的笔记之中,确有记载。也是百余年前传下的法门,如此便与你所言完全印证了。只是那法门所需条件极为繁复,又因平日无人问津此道,故从未尝试。待用过早饭,我们便去寻出先师笔记,细细参详。” 吴老岩在一旁屏息凝听,生怕漏了半个字。听闻有先师笔记可查,心下方才略定,可转瞬又被一股焦躁攫住,深恨自己目不识丁,无法立时亲睹那秘法的真容。 陈墨远觑见他的神色,知他此刻心如火燎,便递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色。吴老岩素知二弟行事有条不紊,诸事须得条分缕析,若一涌而出,难免顾此失彼,乱了章法。方才道长既已提及潼川陈家,此刻引出金丝豆豉之事,正是水到渠成。至于自己所求的那桩幽明之事,须待笔记寻得,确认了那“阴阳和合”的法门确有其事,再行开口相求,方是稳妥的时机。 他心念电转,想明白了其中关节,遂朝陈墨远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已然领会。 早饭用罢,玉虚道长引着陈墨远,踩着堂屋后一道窄仄的木梯,吱呀作响地上了阁楼。 阁楼低矮,光线昏暗,只从巴掌大的花格窗透进些微天光,浮尘裹着樟木香在梁柱间打转。玉虚道长带着陈墨远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件蒙尘的农具和杂物。只见墙角处,赫然立着几口硕大的樟木箱子,箱体黝黑油亮,显是年代久远之物。 陈墨远上前,与玉虚道长合力将最上面的一个箱子抬下。箱子入手沉重,显然装满了书册。道长用袖子拂去箱盖上的积灰,解开黄铜搭扣,掀开箱盖。一股浓郁的樟脑气裹着旧字纸的气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