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58章 谒见住持

  这边厢法事方毕,恰恰用了一个时辰。巳时正刻,西边傩坛金锣三响,正式开张。两坛错时开启,方能保证行科仪之际必是法相庄严,无杂声干扰,以示敬神之周全。石娃还是第一次见到梅山傩坛气象,急急地拽着陈墨远的衣袖便往那厢赶了过去。   恰与那益阳绸商同行,陈墨远拱手叙话,先询仙乡何处,再探缘何远道赴会。那绸商是个爽利人,一五一十道出缘由:“湘中道场首推南岳,只是衡山路远,跋涉不易。此间真武老爷最是感应,又兼奉南岳圣帝香火,顺带参拜梅山张五郎,走一趟抵得三处功德。”正叙话时,却见宝庆府来的裱画匠们挎着浆糊桶往后殿去,原来是应了观中差遣,趁法会时节来修补虫蛀霉坏的经卷。另有众女眷往正殿朝拜云霄元君,未字少女祈祷好姻缘,新嫁妇祈求得麟儿,老妇人则唯愿儿孙平安。   傩坛仪轨与酉州所见,除搬演的剧目不同以外,还需先在内坛请神,后在外坛差遣猖兵捉妖。因是露天设坛,地势开阔,这起猖的罡步踏得格外酣畅恣意。石娃见五猖兵马翻着筋斗撒朱砂,欢喜得连拍巴掌。陈墨远却觉着有两名猖兵看着面熟,分明就是昨日在正殿洒扫布置的蓝袍道士。他扯了扯永伯袖角低声问:“梅山这地界,师公与道士本不分家?”   永伯嘿嘿一笑:“穿上道袍就是法师,戴上傩面就是师公,反正都是会使法事的,何须分个究竟?”   永伯又捻须笑道:“莫道坛上道士师公无有分别,便是坛下信众亦是如此。远少爷稍后细瞧便知,今日既奉真武香火,又拜张五郎祖师者,十中倒有七八。”   果不其然,刚在真武殿烧完香的桐油铺刘老板,抱着好大一条油亮亮的腊猪腿要往张五郎神像前供。边上香客起哄道:“猖兵老爷爱血食,自己打的野猪才够格来供奉,你这腊货哪合规矩?”刘老板忙道:“见笑见笑,听闻也有吃熟食供奉的猖兵老爷,断不会见罪的。诸位有所不知,前年走船,不知拜错了哪位神,险些喂了资江里的王八!自那之后诚心敬奉,遇庙必拜,礼多神不怪嘛!”   原来云台山下十里八乡的乡民,早就自有一套章法:于真武座下求祛病消灾,于龟蛇二灵求商路平安,于云霄娘娘求内宅诸事,于文昌帝君求学业功名。于张五郎祖师求狩猎顺遂,于猖兵猖将求驱邪镇煞。病家求符水作灵丹妙药,闺女拜金甲将军盼俊俏郎君。横竖是缺什么便求什么,全凭所求之事拜神灵,倒不论道门梅山派系。更有那精细之人两头都拜,说是香多不压神,总归是心诚为要,不犯忌讳便是。   法会已毕,返回客房的路上,石娃仍叽喳个不停,直说方才那刀山梯何等凶险。陈墨远笑道:“你以后仔细学着,真练成了本事,莫说上刀山,踏火塘也是寻常。”少年直听得缩脖吐舌,眼底却泛起光来。他扯住兄长衣袖问道:“二哥,如今法事办完了,能求见住持了罢?”陈墨远沉吟片刻,摇头道:“今日怕是不行,我瞧着住持今日必定是要静修的。待明日寻知客道人打探时辰方妥。”   第二天上半日,陈墨远到底寻着那知客道人,又问何时得缘拜谒住持,若不得便,先谒见玉虚道长亦可。知客道人经手香客众多,早忘了前事,只道住持此刻是否得闲尚不可知,玉虚道长目下云游未归。言罢将拂尘一摆,径往内院通传去了。   不多时,那知客道人挑帘而出,拂尘往肘间一搭:“住持未初二刻得空会客,几位且在客房候着,届时自有道童引见。”言罢掸了掸道袍前襟,眼角余光扫过廊下日晷,又急匆匆地往前殿赶去。   玄玑住持的丹房在道观东北角的传习堂后侧。东北方乃“艮”位,象征山、静、止,利于凝神内炼。   推开槅扇门的刹那,陈墨远先看见神案上那柄七星法剑压着黄绫符旨,昨日蘸无根水的柳枝已换成桃木令牌。八十三岁的老住持穿着鸦青色道袍坐在太师椅上,九梁巾下散落的银发垂在雷火纹护肩上。降真香味混着雄黄酒气在屋里浮沉。   “川东陈墨远携义弟石娃拜谒住持。”陈墨远行礼毕,又摁着石娃在玄玑住持面前深鞠一躬。昨日在法坛上未瞧得真,现在离得近了,连颈间的寿斑也看得一清二楚。   “莫嫌简陋,且将就坐…”老道士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待二人落座,玄玑住持自嘲道:“恕老朽年迈体衰,行一场法事便周身骨节酸疼。”陈墨远向石娃递了个眼色,石娃忙捧出清虚道长的信笺。陈墨远将原委细细道来。住持端详信函半晌,并未启封。他拉着石娃到身边来,对石娃温言道:“好孩子,今年多大年纪?”   石娃自娘亲过世后,未几便被清虚道长送上迢递路途,虽则清虚道长存着令他历练的心思,亦有藉此移转悲怀的深意。一路上奇闻迭见、险境频生,倒也让他暂时忘了伤心,随行的叔伯与义兄虽待他亲厚,嬉闹间不觉孤寂,终是些粗豪汉子,体察不到他深处的心思。夜阑人静之际,石娃也曾忆起娘亲潸然泪下,唯恐遭人取笑,这桩心事却始终深藏心底。如今在玄玑住持处,竟觉着一股温煦如春阳的慈悲。石娃鼻头一酸,嘴角微搐便呜咽出声。陈墨远待要劝阻,却被住持抬掌止住。玄玑住持轻拍其背任他恸哭,约莫过了一盏茶工夫方才渐渐止歇。   待细问过石娃身世,玄玑住持捻须道:“玉虚道人此刻不在观中。且说我正一教门不禁婚娶,他在山下置了家业,素日里都在家中火居修行,唯逢三元八节方回观应典。若是遇上外出云游,旬月不得相见也是常事。”言罢又补道:“此人精研梅山秘法,乃是方圆百里了得的水师。本观虽以正一科仪为主,梅山术亦习得皮毛,却不及玉虚造诣深厚。”最后轻叩茶盏道:“二位见过玉虚后,倒要仔细思量拜入哪位门下。”   陈墨远自小只见过潼川云台观,见惯的都是全真派清修的路数。正一派的门道都没见识过,更别说正一梅山派这种融入了巫傩秘法的分支,心里琢磨着要向住持请教各派的来龙去脉。   玄玑住持听到他的问题后,微笑道:“说起正一派,张道陵祖师还是在你们四川鹤鸣山开宗立派的。这梅山法脉本是湘中巫傩传承,后来‘江西填湖广’的移民潮里,赣地正一法师带着闾山法过来,与本地师公的傩坛祭猖之术两相掺揉,这才有了正一梅山派。”说着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好比我观中道人既能做正一斋醮科仪,又能行梅山五猖兵马,便是两派兼修的路数。”   陈墨远追问道:“既然观中与玉虚道长皆通两派法脉,住持方才缘何嘱咐要仔细斟酌拜师之事?”   玄玑住持朝石娃颔首笑道:“你这义兄倒是虑事周全,有他帮衬着参详,断不会有差池。”   他又向陈墨远解释道:“道门法统须得师师相授、法脉接续,譬如树木离不得根本。传法师自其师处承袭道法、得授行法的权柄,待弟子要承法时,亦须从传法师处接续法脉。梅山术亦然。这师承谱系昭然,有至严至慎的规程。过法乃道脉传承的关窍所在,举凡道法皆不可或缺此仪轨。法师须焚疏诵诰,将弟子生辰八字通禀祖师与法主,如此弟子方得到修习本门术法、行持符咒的之权力,也会得到随身兵马护持。”   玄玑住持说着掐了个雷诀:“贫道修的是正一雷法,讲究斋心明性、感应天威。而玉虚修的是梅山水法,更重实用,画符水便能止血住痛、治病疗伤。”   “这两派法脉虽同属道门,修法路数却是两般。你若求肃清邪祟,雷法最是刚正;若要济世救人,水法更见奇效。”   陈墨远心下思忖,《豉经》所载“煎巫水以炼灵”,倒似与梅山水法暗合。迟疑片刻还是拱手问道:“敢问住持,梅山法脉可有调御微生灵相生共济的秘术?弟子来时见着茯茶金花菌与红曲霉同坛共酿的甜酒,乡老言是梅山秘术所致,不知其中可有渊源?“   玄玑住持捻须沉吟:“倒是桩稀罕事,本乡本土老道也未曾得见此等甜酒。”他思索片刻道,“梅山水师素来以符箓水法镇疼疗伤、驱瘟禳灾为本业。不过有些师公参悟出偏门效用,有这等玄机倒也未可知。”   陈墨远见日影西斜,起身作揖道:“若住持尚未倦乏,弟子尚有一事求教。”玄玑住持笑道:“老道还没那么不中用,但说无妨。”   待陈墨远将吴老岩所托之事细述毕,奉上誊抄的文书图谱。住持轻抚卷册沉吟:“这位善信当真是情意坚如磐石!梅山法中确有招魂引魄之术,但若求二人同赴轮回...这般牵连阴阳的秘术,需得问过精通收猖兵的师公。明日老道自当为你修书问询同道,待你们见过玉虚,可将这文字图谱与他参详。还有,方才你说的两菌共生之事,倒暗合阴阳和合的玄机,或许能解此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