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57章 天贶法会

  农历六月初六,《云笈七签》有载:“六月六日,沐浴斋戒,绝其营俗”。陈元靓《岁时广记》里亦有记载,宋朝把六月六日定为天贶节。此时梅雨刚过,箱箧中的衣裳,贮备的米粮都要搬到庭院里曝晒,免得霉烂。时人皆曰,是日“晒衣衣不蠹,曝书书不蛀”,故有“六月六,皇城晒銮驾、官衙晒朝服、士林晒典籍、僧家晒贝叶”之俗。诸如药铺会在这天晒药材,道观亦有晒经之法会。真武观循旧例于六月初六办天贶法会,这日香火鼎盛,远近乡民皆来赴会,更有益阳县、宝庆府、长沙县等处的信众,提前数日便在观中住下,专为候着这法会庆典。   头天暮食的素锅子倒是鲜美。盖因天贶法会近了,四方来的信众住满了客房,斋饭便比素日青菜豆腐的粗斋讲究些。以茶油爆香梅山豆豉与剁辣椒打底味,配上泡发的笋干与蕨菜干、野菌子、油豆腐、魔芋豆腐在柴火灶上炖得烂熟,最后加时新菜蔬再一滚,即可出锅。每人在粗瓷碗里舀上一勺,就着拌了红薯块的糙米饭,咸辣劲儿冲,最是下饭。   这剁辣椒煞口得紧,一股子生猛辣气直往喉管里钻。往日在潼川日日吃红油,虽说油汪汪红亮亮,闻着倒是喷香,辣味只是个陪衬。要说吃辣之狠,梅山在湖南地界原就排得上名号。在梅山这些时日,头遭撞见这般野路子辣劲,陈墨远和石娃吃得头颈上的汗珠子直直地往下淌。怪就怪在,越是辣得舌尖打颤,筷子越往碗里伸。永伯在一边说道:“辣子最是发汗祛湿,我们梅山佬哪餐饭都离不得辣子。“   第二日早晨卯时许便钟鼓齐鸣,观里的早课开始了。陈墨远他们起来后,走走转转到了山门,但见黄杨木盆沿着山石排开,从接引竹枧里汩汩淌出云台山泉。当值道人手持柳枝蘸水轻点香客掌心,口中念着“洗却尘劳谒真君”。后头有三口大陶瓮盛着青蒿凉茶,瓮身阴刻着云雷纹,原是给善信解暑用的。   东侧醮坛悬起玄底金纹幡旗,上绣着“祖师北极法主真武佑圣灵应真君玄天上帝“的全称,七盏铜胎长明灯按北斗之位排列着,灯油里浮着朱砂写的消灾篆。醮坛执事正用湘妃竹柄棕帚蘸取清水洒尘。   坛中央供着从正殿请出的明代楠木雕真武游宫像,高二尺三寸,披玄绢法衣缀龟蛇补子。南岳圣帝行像、云霄娘娘像、文昌帝君像俱是黄杨木雕就,仍按真武殿内方位列座。各像之上皆罩着绢丝法衣以避日头。虽说是按天贶习俗,道观晒神像,但木胎神像也怕曝晒太过而龟裂。桃木剑、铜镜、经书、符印等圣物法器陈列于案上。时值盛夏,供案上香烛已燃起,时新桃李垒作山形,糯米酒倾入粗陶盏,清水净碗映着天光。   西头的梅山傩坛却是另一番气象。傩坛两侧供奉傩公、傩母,上坛主供“还都猖愿”的“金甲将军”韩信,另有各式傩面具陈设于一旁。下坛不设泥胎,单供一尊新髹彩的倒立张五郎樟木雕像。供桌上除了香烛鲜果等,另有红冠雄鸡用茅草拴在坛角,只待吉时沥血祭神。楮箱堆叠,黄表纸以苎麻绳捆扎着。一只野猪头并四只猪爪独在下坛供奉张五郎。行法楠蛇棍插于傩坛边泥地之上,乌蛇盘绕棍身,金蟾踞于棍首。师公与看热闹的乡民比划道:“金蟾主招财进宝,乌蛇主驱邪镇峒。”   知客道人挥着拂尘指引香客,往东者多是着长衫的,或是妇孺;往西者多是猎户打扮的汉子,扎着麂皮绑腿,腰间牛皮鞘里别着开山刀。   不多时,院中空场已被各色人等铺陈上各色物什。侍经道人正将《太上玄天妙经》摊开放置在廊庑下阴凉处,益阳来的绸缎商特意背了几匹五色绸布悬于虬枝之上。药肆晒药草,篾匠晾竹篾器,农人摊谷粒,厨子铺干菜,女眷晾晒小儿衣衫,真个纷然杂陈,蔚为可观。此节本就是普天同晒,各晒各的,只要不是太出格,观里道人也不会阻拦。   辰时初刻,东坛金钟骤响,九通法鼓震得柏树梢头的露水簌簌而落。但见一位高功法师身着玄色云纹罗纱法衣,头戴莲花冠,脚踏云履,手持一根虬劲柔韧的新鲜柳枝,正从青瓷净瓶中蘸取云台山晨露调制的无根水。这盛夏天气行科最是难捱,纵使内衬的苎麻中单已被汗水浸透,外罩法衣依旧齐整如垂天墨云。   玄玑鹤发银须,绕坛行禹步时身姿却似崖间青松。柳枝每在八卦方位轻点,水珠便随着《净天地咒》的念诵溅落:“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几个从宝庆府来的裱画匠赶忙欢天喜地地扯着衣襟去接,那柳枝水正巧落在他们的衣摆上。   围观的老香客扯着梅山土话议论:“去年是玄玑住持的弟子执柳枝,今年玄玑住持八十有三了竟还亲开法坛!”   陈墨远虽未能全然通晓这些乡谈,却也辨出了真武观住持并非他们欲寻的玉虚道人。昨日怕是那知客道人不得空闲通传,拿话搪塞他们。他摇头苦笑,与石娃、永伯仍在此处观瞻法事。细想来倒是自家不把细,竟未问清玉虚道人是否是此间住持。如今再思量,清虚道长瞧着不过知命之年,玉虚道人年岁只怕更轻些。现下这位玄玑住持已届耄耋,按道门序齿的规矩,玉虚道人论资历只怕还尚轻。   玄玑住持颔首示下,左厢经师抡起雷枣木槌。那面夔纹法鼓蒙的是水牛皮,头三通鼓缓如沉雷,中三通渐如骤雨,末三通急似金戈。懂行的老信众拊掌叹道:“正经启坛法鼓就该是这般响动,这叫鸣鼓聚神!”   鼓韵将尽时,玄玑住持踏罡步斗至坛心,朗声诵起:“志心皈命礼。混元六天,传法教主...”后八字忽转为众经师齐诵:“修真悟道,济度群迷...”信众们躬身应和:“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最后一齐共诵:“金阙化身,荡魔天尊!”,一时间钟鼓磬钹齐鸣。   玄玑住持执沉香木朝板,众经师分执引磬、小镲,开始讽诵《元始天尊说北方真武妙经》。是经详述真武之修行事迹,有叙事部和咒语部。玄玑住持的讽诵方式也各有不同。念到“昔有净乐国王与善胜皇后...”时用念诵,声若松涛过涧,经师以小镲轻叩相和;念到“太阴化生,水位之精...”时转韵诵,声调陡升三律,经师击引磬以应节,众道皆掐子午诀俯仰和声。经韵几转间,玄玑住持已诵至后颈汗渍透出苎麻中单。好在念及天气暑热,只是择精要而讽诵,所以约莫两刻钟就念诵完毕了。   坛边信众屏息凝神,待经声止歇才敢徐徐舒活筋骨,拿出帕子来拭去额上汗珠。继而玄玑住持凝神存想“疏文上达天听”,依科踏罡步斗,焚化《天贶禳灾青词》呈送上天,末了将灰烬拢入青玉斗。   嗣后行三献之礼:初献清供,奉上时新山果,并有好大一团梅山黑茶。底下信众窃窃私议,皆在揣度今岁献神之茶出自何家字号。忽有混迹人群中的茶行伙计振臂高呼:“此乃敝号大德诚特制的花卷茶!”连呼三声,分明是要教满场乡绅尽闻其号。陈墨远暗忖,大茶号果真深谙商道,这禳灾法会倒成了扬名立万的良机。   亚献素帛时,旁观的益阳绸商恍然有悟,与账房先生咬耳商议道:“来年若将本号素绢缣帛献于此礼,择那暗纹精工的品类,何愁博不得声价?”   终献斋飨,端出青箬碱水粽四十八枚,色如碧玉,小巧玲珑。待真武像归殿,老道已汗透重衣,面色如雪,在炎威之下强撑着完成最后的三揖三叩。礼成即有道童急趋上前,搀往静室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