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56章 至真武观

　　又歇过一宿，陈墨远一行人天光初亮便策马归返高马二溪村。族长苦留，陈墨远拱手道：“尚需护送义弟往云台山投师真武观，待诸事妥帖，定当再来酉州拜谒。”那石娃这两日在茶山恣意游耍，饥则食，倦则眠，好不自在快活，竟也不记挂陈墨远。山上茶工皆当他是个懵懵懂懂的细伢子，都爱逗弄他顽。 　　陈墨远与陈墨东向陈仲岳禀明这两日诸般事务。陈仲岳听得开辟嘉陵江茶道之议，眸光灼灼，又拽着陈墨远将其中细务详询再三。因是亲历此程，陈墨远应答如数家珍，其间更多有独到见解。陈仲岳拊掌对陈墨东笑道：“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不我欺！且看你墨远堂弟这番跋涉，竟悟得恁多真知灼见！” 　　言及石娃赴真武观拜师之事，陈仲岳摆摆手道：“那真武观在云台山顶上，自此西去得翻六七十里山路。路远地偏的，平日里走动得少，里头门道也说不上来。不过那山头倒是甚好，地界高、土性肥、雨水足，整年云雾罩着，最适合种大叶茶。你们若真要走这趟，我这就叫伙计备好干粮马匹，路上少说也得走个整天功夫。“ 　　陈仲岳便唤来管事吩咐打点，转头对陈墨远道：“今日断乎赶不及云台山，不如在此歇息一宿，明日五更天动身。” 　　陈墨远遂将前次拟就的衰分均输法并诸般变化，再与陈墨东、陶先生逐条分说推演。陶先生本就日日算盘不离手，于算术一道悟性颇佳，待通晓要义，自可从容授与墨东，令其循序习得。 　　翌日寅时末刻，陈墨远与石娃趁露水未晞便启程。三人三骑，跟着个老成管事永伯，马鞍后悬着桐油布裹紧的包袱，内装着各人的替换衫裤两套、煮熟的腊肉三大块、茶叶蛋十只、糍粑十双、酸藠头两陶罐。另有三只牛皮水囊，灌满了山泉。再有一包五斤重的辰砂，是陈墨远前番由沅陵过来时问马帮领队老向所购，按市价七折算得，专作拜谒道长的贽见礼。 　　一路西行至柘溪，恰走了一半路程。此段资水穿行峡江险道，两岸绝壁如削，山势壁立百丈，岩层乃太古砂质与板岩堆叠交嵌，江中水势湍急如奔马。柘溪一段，既是上下梅山之分界处，又是资沅二水脉之分野，也隔开了湘西峻岭与湘中丘陵，端的是个锁钥之地。 　　永伯寻了渡口边那棵歪脖子柳树，把马拴牢实了。捧江水洗了脸和手，从马褡裢里掏出油纸包着的吃食。拾点枯枝生上火，拿树杈子架着糍粑烤，不多时便闻到微微的焦香，一看糍粑已烤得金黄鼓胀了。寻来大片箬叶，将腊肉摆在上面用小刀切成小块，茶叶蛋剥壳摆好，酸藠头也放在一旁。三人简单客气两句就一口糍粑一口腊肉地吃了起来，茶叶蛋是两口就吃掉一个，间或吃个藠头解解腻。陈墨远和石娃还寻到了几把鱼腥草，在江水里洗干净了便直接嚼那白生生的根。永伯试了一口直摇头：“这味道太冲了吃不来！”石娃边嚼边说道：“要是有红油一拌就更妙了！” 　　歇过晌午，方见艄公撑着篙子晃悠悠过来。这河面虽阔不过二里，水势却似滚汤泼雪，老艄公摆渡时青筋暴起，竹篙都压成了弯弓。三人三骑分两趟才渡毕，永伯扯着艄公问清前路还有哪些沟沟坎坎，又牵马至水边饮足，往料袋里添了些草料麸饼，这才紧着肚带翻身上鞍。 　　又跋涉二十里许，方抵云台山下。此山壁立千仞，嶙峋怪石如鬼斧劈就，又有幽潭莫测深浅。但闻泉鸣铮琮，时见翠羽掠空。云涛漫卷处，恍若仙家遗落的玉带缠山。时值盛夏，高大的乔木浸透碧色，烟岚流转如素纱拂面。三人观赏此间气象，沿石径蜿蜒而上，初至头道山门。但见山门嵯峨，青石上深镌着一副楹联：“当门恰有天梯接，别户权从福地开。”复行百余级台阶，云雾间忽现二道山门，门侧古柏虬枝掩映下，又有一联：“云中鸡犬随仙去，台下风雷自洞来。” 　　真武观踞于云台绝顶，亦称即武当。肇建于永乐朝，正殿奉真武荡魔天尊、南岳司天圣帝金身，后殿隐着玄奥莫测的风穴、雷渊、雨窟三洞天，次第而列。凭栏远眺时可见万顷云涛翻银浪，忽如素蛟戏珠，倏若白凤振羽。每岁逢上巳、天贶、重阳三节，香火鼎盛冠绝梅山。这日恰是六月初五，观中已悬起绛纱灯百盏，几个道士正抬着真武法驾往醮坛去，明日天贶盛会便要开坛了。 　　有小道士踩着七尺高跷悬挂楹联，脚底下正嘎吱作响。陈墨远与石娃忙上前扶住梯架，待他将“紫气东来三万里，青牛西去五千言”的洒金联子挂端正下来了，永伯叉手问道：“小道长，贵观住持此刻可得暇见客？”小道士拭着汗道：“明日便是天贶大醮，阖观上下皆在备法驾、设坛场，住持怕是...”话音未落，一位着月白葛布道袍的道人踱步而来，小道士疾呼“知客师叔”，便缩着肩退去碾朱砂了。 　　陈墨远整了整前襟，上前拱手禀明缘由。知客道人听得是川东潼川远道而至，又系玉虚道长的师兄所荐，接过那玄绫函套的荐书细观，但见“玉虚师弟钧启”六字用鹤顶篆书就，云雷纹火漆上钤着潼川云台观三宝印。当下稽首道：“贵客稍待，贫道这便去禀过住持。”说罢撩起黄绸经幡，急趋入内禀告。 　　那知客道人挑帘出来时，趋前两步稽首谢罪：“福生无量天尊！诸位善信千里迢迢而来，本当立时通禀住持。怎奈明日就要天贶法会，到现在醮坛未净，法驾未整，连镇坛用的符水碗都还没开光。”他甩开拂尘遥指东院，但见十数道士正扛着经幡疾走：“明日辰时便要开坛，住持此刻正督着众弟子焚香净坛，实难抽身。若蒙不弃，且在西廊客房歇马两日，待撤坛后，贫道必当亲引诸位谒见。”说着朝殿后轻喝：“清风！引贵客们去西廊客房安置，万不可失了礼数！” 　　但见个总角道童应声转出，发髻歪斜，上头插着半截桃木卦签，道袍襟上还粘着朱砂，显是临时被支应来当差。他引着众人穿过月洞门，嘴里絮絮交代：“斋堂申正二刻敲梆子开素锅，明早卯时法鼓发三通是晨课，辰时法会开坛，午时三刻廊下派斋饭…” 　　陈墨远用肘子碰了碰石娃，憋着笑低声道：“瓜娃子听到没得，这观里灶房不沾荤腥，往后可再没得腊肉鸡腿塞你的肚肠了！”石娃大叫一声“哦豁糟了”，然后苦着脸扯住清风的道袍衣角：“好师兄，这观里难不成日日净是豆腐青菜？” 　　那道童眨巴着眼道：“莫忧心，我们正一教门本不禁肉食。只是牛、犬、乌鱼、鸿雁四样犯忌，因牛耕田有功，犬守夜辛劳，乌鱼幼鱼衔食反哺老鱼，鸿雁忠贞不二，师父说吃了有损修行根基。再者观里供奉真武大帝，龟蛇二灵也是万万碰不得的。” 　　石娃好奇问道：“那平日灶上都有哪些好菜？” 　　清风屈指细数：“年节有腊味灌肠、山脚采买的肥鸡嫩鸭。今年端午那会，用资水刚捕的翘嘴白煮了浓汤......”话未说完，石娃早乐得把肚皮拍得砰砰响。 　　那道童忽地把脸一绷：“莫要欢喜过头！但凡遇着开坛启醮、三元圣诞，须要提前三日斋戒茹素，便是半点荤腥也沾不得！” 　　“再说常年吃荤腥，哪有这许多银钱支应？平日里不过是青菜豆腐罢了。倒是常有猎户来拜张五郎祖师，带来麂子、竹鸡、野猪这些野味做供品，少不得留些给观里。啧啧，那才叫打牙祭哩！” 　　待行李归置妥当，陈墨远便央清风引着游观。那道童指着正殿飞檐道：“我们这真武观本是前明永乐年间起造，当年有位武当山法师云游至此，见此山——”他跺了跺青石板以示讲的就是脚下的这座山：“周遭群峰低伏如众将拜帅，云雾缭绕时更似仙家洞府，便在此立观供奉真武祖师。因这山势气象与武当仿佛，故又得名‘即武当’。” 　　三人从西廊房转出，穿过栽着七株古柏的庭院，便到真武大殿阶前。抬头便见神龛上方高悬着“玄天上帝”鎏金匾，龛前一对龟鹤铜灯吐着幽幽青焰。正中央三丈高的真武祖师鎏金像岿然端坐，面容威严。金甲玉带，面足踏龟蛇。祖师左首立着南岳圣帝，头戴九旒冕，掌中玉圭刻满湘江水纹，身侧配享的云霄娘娘云髻双蟠，手持玉如意；右首文昌帝君青袍玉带，膝前一对童儿捧着书卷笔砚。香案上供着新鲜桃李、箬叶裹的碱水粽。 　　七八个蓝袍道士正搭着竹梯悬挂经幡，嘴里嚷着：“莫扯歪了！这‘北极镇魔幡’得正对醮坛七星灯！”殿角堆着未开封的香烛箱，上贴着“浏阳正庄”的油纸封条。清风见状，忙领着陈墨远等人往外走。 　　又往前走到灵官殿，清风扯住个搬供果的小道嘀咕两句，转身对陈墨远道：“陈善信且看——”他指点神像如数家珍：“这位赤面三眼的是王灵官，专打邪祟；黑脸执铁鞭的赵公明，求财最灵；后头银甲持枪的岳府太保…” 　　话未落地，东廊柱后闪出个青袍道童，揪着清风耳朵叱道：“小崽子！真武殿前香烛还没摆齐整，偏你在这厢躲清闲！”清风捂着耳根跳脚：“鹤鸣师兄好不晓事！是知客师叔亲口分派我引客游观，怎的倒打一耙！”那唤作鹤鸣的道童啐了一口：“呸！上月砸了祭雷铜鼓也是这般油嘴滑舌，待我禀过监院师伯...” 　　见清风终究拗不过师兄，陈墨远上前作揖道：“有劳小道长引路，我等已识得路径，稍后自会归返，小道长且去张罗法会罢。”清风这才被那青袍道童拽着往经堂去了。 　　陈墨远信步踱至东配殿，忽见神龛上供着倒立神像，正是前日在傩坛见过的翻坛倒峒张五郎，足踏穹苍，右手持剑，左手抓鸡，神像前面供着好大一只野猪头。他暗忖：“这梅山道观果与潼川不同，竟将巫家祖师请进东配殿，这般道巫交融的做派...” 　　回到西廊客房，陈墨远叩着茶碗问石娃：“可瞧出此观与潼川云台观有何不同？”石娃道：“有啥子两样哦？横竖都有云台两个字，正殿都供着真武老爷！” 　　陈墨远道：“东配殿里那尊梅山张五郎神像甚是蹊跷，奚解又会供着个野猪头？我在潼川云台观可从未见过这般供品。” 　　陈墨远和石娃盘桓高马二溪村数日，习得句梅山乡谈“奚解”，乃是“为何”之意，颇有上古遗风。及至酉州地界，此语却作“如解”，实为“如之何解”之简言，仍作“缘何”解。可见梅山此地，确实是十里不同音。 　　石娃拍掌道：“这不正是了！清虚道长让我来此，本为习练梅山祝由之术，二哥怎的忘了？奚解奚解，二哥的潼川话都不会讲了吧！” 　　陈墨远略一沉吟：“许是梅山地界，巫傩之术与玄门道法融汇相通，也未可知。待拜见过住持，再问个究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