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54章 同宗筵席

  三十六张八仙桌在祠堂里渐次排开,夕照为青花酒盏与锡壶镀上一层暖光。跑堂的伙计抬着樟木食盒往来席间,各色热菜腾着白汽,同灶屋里新劈枞木柴的烟气在暮色里氤氲作一处。   酉州陈氏有百余户,人丁近千,今日赴宴的俱是近支亲眷,只因祠堂摆不下恁多席面。早先陈墨远拿出百块银洋作祭祖宴客的各项开销,堂伯陈仲岳道折半尽够了,虽是个估算,倒也并非虚言。见面礼使去四块银元,祭祖统共不过五元,傩戏班子亦是五元开销。至于宴席,田里时蔬、山上柴火本不需破费银钱。荤腥上所费不过三十元:整猪一口、黑山羊一头、鲜鱼四十尾、活鸡鸭各四十羽,外带腊味若干,这数目已是往宽里预备着的。请三十个本家帮衬一日,工钱统共三元。再加上鸡蛋、豆腐、米面、油、酒、调料等杂项的花销,大致算下来拢共是五十五元上下。   族长引着陈墨远往主桌上首去,各房主事人早候在八仙桌旁。陈墨远推让再三,终是挨着太公右手边落了座。各房儿郎按齿序排开,年纪相仿的凑作一桌。另有五桌坐着鬓发皆白的姑婆们,六七桌聚着梳圆髻的媳妇们,怀里抱着、膝边绕着穿肚兜、梳抓髻的细伢子。要说这楚地风气向来开明,自民国肇始,县里新式学堂的先生来讲过几回男女平权,祠堂规矩也略见松泛些。如今白发老妪同媳妇子们皆可于祠堂正厅落座用饭,单只有未梳髻的姑娘仍要避到东厢房里用膳。   执事高喝一嗓子“掌灯”,廊柱上的铜烛台应声次第亮起,梁间垂着的八角宫灯也点上了。火镰子擦响的噼啪声里,三十六朵烛花竞相绽开,烛影摇曳,映照满堂。族长撑着太师椅扶手起身,青绸袍袖往下一压,祠堂里百十号人顿时收了声。族长道:“百多年前迁川东那支的墨远侄孙,从潼川撑船换马,走了一个月水陆路程,今日归宗。摆这九大碗的席面,一则为祖宗灵前添香火,二则为修续族谱上的川东支脉,三为宗亲相认,一同欢宴。”说罢转头看向陈墨远:“贤侄孙,且与诸位宗亲讲几句??”   陈墨远起身团团一揖,举起酒杯道:“侄孙这一支自嘉庆年间迁往川东,百余年来,每逢祭祀,父辈总指着东南方说‘吾家根在梅山’。此番归来,方知何为血脉相连。薄酒素菜,不成敬意,请诸位宗亲满饮此杯——“他仰头饮尽杯中酒,转向太叔公又是一揖:“还劳太公发话启宴。”   待众人架起筷子供过祖先,执事扶着太叔公颤巍巍站起身来宣布:“开——同——宗——宴!”尾音未落,九响鸣锣震彻屋宇。执事拖长调子高唱:“头道菜——吉庆满堂烩三鲜!”   乡间宴席顶天的排场便是九大碗,菜式全看当地当季的出产。九道大菜用粗瓷海碗盛着,实打实的油水厚,堆尖冒漾地摆满八仙桌面。头天掌灶师傅便率徒弟备料,该焯水的焯水,该过油的过油,该上蒸笼的上笼蒸透。待到正席日,多数菜肴早已在灶上温着,师傅只要现炒几样需猛火急炒的时鲜菜,灶头功夫全在火候拿捏,锅铲翻飞间片刻即得。   席间所饮并非是猛烈的烧刀子,而是专程采买的梅山唐家观的曾氏重阳酒。此酒在茶马古道上颇负盛名,使的是重阳那日汲的山泉水煮酿酒料,原是曾家儿郎给老太爷做六十大寿特制的,取个“长寿“的意头。后来添了当归、黄芪等金贵药材,经几代人调弄方成如今养人的方子,正合祠堂讲究孝悌之风。女眷们喝的甜酒酿是另外预备着的,清润甘甜,就是娃娃拿调羹舀着吃也不醉人。   执事在主桌旁侍立,专职布菜。族长向陈墨远笑吟吟道:“贤侄孙定要尝尝这资水青鱼并梅山岩羊,皆是本乡风物,二鲜竞美。”执事闻言,用牙箸挟了片青鱼的鳃边活肉布入陈墨远碟中。陈墨远略尝一口,只觉鲜甜柔嫩异常。执事复将一箸肥腴相间的羊腩肉添入碟中。这羊肉煨得酥烂,佐以剁椒提味,脂香微辛,入口即化且腴而不腻,端的是珍馐美味。   酒过三巡,陈墨远已遍敬主桌诸位长辈,略叙寒温。待离席往各桌巡礼劝觞时,执事早捧着鎏金錾花银壶随侍于后,陈墨东也趋步跟随着,以备代饮之需、礼数转圜。   陈墨远每到一桌,席间就热闹开来。年长的叔伯们持重些,不过寒暄几句;同辈兄弟年岁相当,话头便密起来,有打听路上辛苦的,有问起平日营生的,有好奇潼川水土的,偶尔冒出几句土话难懂时,陈墨东就在边上帮着解说。到了女眷那几桌,陈墨远只立在廊下举杯统敬一遭。婶子婆婆们端着甜酒盏回礼,也有喝黄酒的妇人与他遥遥对饮。妇人们咬着耳朵嘀咕:“这般品貌齐全的后生,不知可曾说过亲事”,有几个胆大的小媳妇拿绢子掩着嘴直笑。   宴席直吃到戌时三刻方散。族长将陈墨远一行安顿在自家厢房歇下。翌日天蒙蒙亮,便由几位身子骨硬朗的叔伯并三四个同辈子弟引着,前往祖茔地祭扫。那祖山紧挨着酉州村,约莫三十亩地界,自明洪武年间起,陆续葬下四百余位先祖。再往前的坟头年深日久,早湮没在荒草里,寻不着形迹了。   祭扫队伍先循着谱牒记载,辨认碑石铭文,方在祖茔东南隅寻得川东一支初祖昭山公之父泽世公墓冢。陈墨远亲执朱漆托盘陈设三牲,燃起双龙烛。行初献爵礼时,清酒酹入泽世公碑前裂璺,竟渗得涓滴不存,显是先祖享了供奉。待三献礼毕,他展开黄绸告文诵读,声震林樾,纸灰旋作黑蝶盘桓墓周。末了持短镰刈除茔头荒草,复取新土覆坟。此时特意留了三抔墓前净壤,以锦囊贮了,紧贴着胸口收藏。这抔梅山骨血,终要随他渡船换马归于潼川,在川东一支的祠堂里,长享后世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