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祝礼毕,主祭率阖族行三跪九叩大礼,继而颁胙赐福。这日学生们都在学堂念书,祠堂里只有总角小童,连刚换牙的娃娃都领到一块“兴灯胙肉”。此肉寓意着“兴丁”,因灯即是丁也。待撤馔分飨,祭祖大典方算礼成。 族长拉着陈墨远嘱咐道:“今朝祭祖的规程要落墨宗谱,烦请带回蜀东补进支脉谱系。申时行梅山古法傩戏,酉正开祠堂摆同宗酒。与祖地叔伯兄弟共同宴饮,方算全了‘血脉再续’之仪。” 这梅山傩仪源远流长,可上溯至战国。东汉王逸《楚辞章句》有载:“昔楚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屈子所作《九歌》正循此间俗例,尽写巫觋歌舞以悦神人之景,所谓“五音纷其繁会,君欣欣兮乐康”。 梅山傩戏的根底原是巫傩道统。周时被贬作楚蛮“乡人傩”,汉世列为“淫祀”,与官祭相对。至唐,梅山犹为“化外之地”,不为中原属。至北宋时开梅山,方定梅山傩”之名,多由梅山巫觋家族口耳秘传。明中叶以降,糅合了四方迁客俗风,遂成家传与坊传两支,在土著与客民之间流布。迄今梅山地界犹是村村立傩坛,每个傩坛少则有三五齣,多则十数齣可演。 依梅山老规矩,开筵前必得请傩班跳傩。这古礼既能驱邪禳灾、人神同欢,最要紧是开筵前暖场聚气。今番傩班请的是酉州本乡师公弟子,搬演三折压箱底的戏码:《簟子猖》、《搬六娘》与《和梅山》。 陈墨远到场时,香案早已设好。正师公披着火红大襟法衣在理香烛,头戴着象征蚩尤祖神的三元法主头扎。十数个老山桐木雕的傩面摞在一旁,其上绘着各色油彩。族长解说道:“掌坛的叫正师公,现在一旁候场的唤作副师公,专司接腔圆场。” 待看客落稳条凳,开场铜锣便哐哐哐敲响,牛角号亦呜呜长鸣。待到铜锣声歇,场上方安静下来。唱戏亦是先要请神下降。只见正师公踏禹步绕香案三匝,焚香禀告,启请三清大道、元皇上帝、张赵二郎、家堂香火、地主阴师、今古前人等诸圣神,请降傩堂,证明搬演,逍遥庆贺。而后掷阴卦定神明下马,三掷阴卦方验得真神临坛。 梅山傩坛有一特殊之处,除上坛外另设下坛,同奉香火。所供并非泥胎神像,乃是一幅彩绘神容,其法相倒悬之姿令人一望便知,此即梅山祖神“翻坛倒峒”张五郎。 神灵既降,则要祭傩。备下熟肉酒醴,谓之“酒牲”。再以酒盅一对,三献清醪于傩神。祭酒毕,便可正式搬演。 头一折《簟子猖》乃梅山傩坛独门科仪,比寻常《起猖》更见红火。这出戏为师公与东西南北中五路猖兵合演。五路猖兵各镇东南西北中五方,踩着竹席舞祭开坛。师公掐诀化身为五猖总旗,按五行方位遣兵布阵。待五路兵马踏着预定方位鱼贯入场,师公则抡起青竹簟席当空舞动。五猖执傩面在簟席上踏罡翻滚,而后傩面集于坛外受香火供奉。这般以簟为桥引猖入场的手法,便是《簟子猖》的关窍。 待演将起来,但见师公挥舞着手中的兵马带子,立于中央指挥若定,周围青赤白玄黄五色猖兵腾跃傩坛,朱砂傩面映着香火忽明忽暗。红袍猖将一个鹞子翻身掠过竹簟,玄衣老猖则贴地扫堂腿激起香灰三尺。那边厢还有个黄巾小猖打着旋子,腰间铜铃哗啦啦作响。师公一挥师刀,劈开四方结界,五色令旗翻飞处,猖兵如流星追月般在台上飞蹿。 座中老汉以烟杆敲板凳应和,婆娘们边嗑瓜子边说笑。总角小儿最是撒欢,踩着草鞋互相追赶打闹,惹来大人低声斥骂。铜锣镲钹炸响,满祠堂里蒸腾着烟火气和糯米酒气,神鬼人混作一团的泼天热闹。 梅山傩戏的桥段原就活泛,师公换张傩面便换个角儿,与副师公两个,有如在茶棚里扯白话,或盘师门根脚,或扯四乡掌故,或打诨逗闷子,总归要叫看客听得耳热。唱段里夹着谜子、山歌调、顺口溜,活脱脱把田间地头的日常情形搬上傩坛。按师公口诀讲:“见景生情,借风使舵”,全凭临场机变,只要逗得香主赏彩、乡亲捧腹,便算功德圆满。故而戏里搬的全是晒谷场边的家常事、吊脚楼里的鸡毛账。 开坛前东家早跟掌坛师公递过话,说是有位川东来的少东家千里归乡,今朝要认祖归宗。因此串场时师公甩开傩面踱到陈墨远跟前,手搭凉棚细看:“呦嗬!少东家脚底板沾的是武陵山的泥土,衣襟上带的是川江的雨露,这千里路走得诚心实意,傩神保佑你,送你见面礼!” 说着从衣襟里摸出把稻穗塞到他手里:“带把梅山胭脂糯回去,床头枕下压好,走到哪里撒的都是梅山的种!”转身甩幡时又道:“郎君休怪言语粗糙,装闲打笑莫认真,念在娘娘是个喜乐神。读书人讲正经的:阴阳合则万物生,宗祧旺需琴瑟和鸣。祝愿少东家延续香火,瓜瓞绵绵!” 师公操着梅山土话,陈墨远半懂不懂地听着,祠堂里爆出阵阵哄笑时才醒过味,敢情是拿自己这外乡归宗的后生伢子打趣呢。直臊得耳根发烫,到底还是把稻穗接过来掖进衣裳里袋。 族长拍着他的肩直乐:“傩神赐福最是灵验,得着梅山娘娘保佑,管保你三年添两五年满堂!”陈墨远兀自出神,心想这等诨话,要如何跟那人学呢?一念及此,只感觉身上气血翻涌,赶紧收敛心神。 紧接着该亮硬功夫了,傩坛上忽地炸开一蓬硫磺烟。《搬六娘》这折险关,把上刀梯、踏火炭的绝活全糅进戏文里。老师公赤脚踩着雪亮刀刃作阶,爬上那九尺高的刀山杆子,还颤巍巍地晃着铜铃,硬是演活了六娘破煞救难的章回。那边厢五猖扮的邪祟贴地滚来,师公甩开红绸裹的傩面当空劈叉,恰似神婆跳傩踩八卦,香灰混着纸钱满坛飞。 这时傩坛中央横着块淬红的铁犁头,青烟裹着焦味直往人鼻孔钻。师公闭目存神,左手掐着五雷诀,脚上踏起禹步罡斗,口中念着急急如律令:“雪山老祖赐法水,炎精火魄速速退!”忽地抄起海碗含咒喷水,空中顿时起了一层霜雾。 陈墨东过来附耳低语:“这便是化雪山水。有此法水护持,踏火无虞。” 师公脚底板腾起缕缕白气,踩着通红的犁头连踏五步:“一踏天官赐福!二踏地脉通灵!三踏人丁兴旺!四踏邪祟退散!五踏香火绵长!” 每踏一步,犁头便暗三分,待第五步落地,青烟混着硫磺味炸开满堂彩。师公却跟没事人似的,傩面往腰后一别,冲台下一拱手:“雪山老祖赏脸,给少东家显个真章!”陈墨远这时才发觉,自己已经攥出了一手心的汗。 最后的《和梅山》一折,演绎古梅山人的渔猎生涯。古时梅山人每值围猎必祭梅山神,后因农桑渐兴,遂演化作此傩戏形态。梅山人笃信此戏能通神祇:一则祷丰年之瑞,二则祛疾疫之祟,三则禳灾眚之厄,四则佑乡闾清平。如这般“祭”中有“戏”,“戏”中有“祭”,实乃取一个“神人共悦,吉庆绵长”的吉祥之意。 傩戏演罢,行送神之礼。将用过的傩面整整齐齐摆到门外空地上,一一回送,各归其所。先用纸钱盖住傩面,宰一只雄鸡将鸡血淋遍每张傩面。再摆上酒肉供品,恭恭敬敬地斟满三杯送神酒。焚烧淋过鸡血的纸钱元宝、楮箱以酬神,之后撤去供品,掷卦问卜求神明保佑主家万事顺遂。 末了,掌坛师公拉着族长的手颂道:“傩神归位保平安,人丁兴旺福满堂。五谷丰登仓廪实,六畜成群圈栏旺!” 然后师公将铜铃往陈墨远掌心一扣,嗓音陡然高亢起来,正是那最后的华彩:“少东家走四方,梅山血脉代代长。春来栽下胭脂糯,秋来收得万担粮!傩神护你千里路,来年抱得龙凤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