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48章 掰扯清楚

  陈府接到陈墨远的家书,阖府上下自是欢喜,陈老爷忙差人往二房、六房处知会了这桩喜讯,又厚赏了赵把头与李铁牛。时下陈家正倾力于城南窖场重修,库中寻常豆豉只教柜面照常发卖,倒无暇费心打理。只待窖场修缮完毕,陈墨远从梅山请回祖传菌种,今冬金丝豆豉的酿制便有了着落。   二房、六房两位老爷私下盘算,待城南窖场收拾停当,还要在云台山上物色块风水宝地另起新窖。经过此番兵灾变故,合该效仿那狡兔三窟的典故,方为长久之计。   陈五爷的内弟在遂宁的桐油铺此番遭了牵连查封,陈五爷费尽周折方使稽查队未深究自身。曹文彬既已逃出潼川,陈五爷忖度着时局艰险,决意暂且蛰伏。即便是龙,也有潜龙勿用的时候。陈墨远那小子虽说诡计多端,终归是血肉之躯,此番苗疆之行吉凶难料,最好是折在半道,便一了百了。   这日正逢县立中学休沐日,谢磊晌午过后到顺河街置办些胰子澡豆,恰撞见新上任的江防稽察使罗青松领着一队虎狼亲兵往赌坊查场。谢磊匆匆一瞥,心下惊疑,那分明是罗家漕运的少东家,怎地摇身成了官差?她见这群人腰牌锃亮,知是公务在身,便侧身避在檐下。罗青松老远便瞧见那抹青布衫裙的身影,暗叫不妙,正思量如何避开这照面,却见谢姑娘已低头背过身去,便赶忙趁这间隙率众疾行而过。待转过街角,他推说“今日另有要务”将众人遣散,自己匆匆褪了官服换作短打,方折返顺河街,一心要寻她解释。   罗青松连过四五间铺面方寻见谢姑娘,忙紧赶两步上前作揖。谢磊万没料到他竟去而复返,更是换了身靛蓝短打,佯作巧遇模样,讶然之余又觉几分莞尔。谢姑娘偏头指向那布幌子道:“适才见稽察使大人率群虎狼兵往那头去了,那般阵仗,罗先生可瞧见了?”话里暗藏机锋,一双丹凤眼注视着罗青松,似要看他如何拆解。罗青松没想到她给自己下了个绊子,一时支支吾吾,露出三分窘态。   罗青松心中暗骂自己:“老子大风大浪里滚过来都没怵过,今朝倒叫个女娃娃弄得方寸大乱!袍哥人家,决不拉稀摆带!今日豁出去也要跟她掰扯清楚!”   他便再一抱拳,邀请道:“谢姑娘今日可得闲?还请移步东街茶馆,容我奉茶细说。”谢磊眉梢微挑,倒要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脆声应道:“多谢罗先生,恰巧口渴了,前头带路便是。”   二人方在茶馆雅间的竹靠椅上落座,罗青松便扬手唤来茶博士:“给这位姑娘沏壶顶好的蒙顶黄芽!”谢磊赶忙拦住他道:“罗先生不必如此破费,单要碗平武炒青就好,最是生津解渴的。”   罗青松听她这般生分,浑身不自在,又点了几样姑娘家爱吃的茶点。待茶船子端上桌,他只捧着三才碗闷头吃茶。谢磊偏拈着茶盖儿轻拨浮沫,似要看他几时才开金口。   直等到茶博士转入门帘后,罗青松才撂下茶碗道:“谢姑娘可知晓我是袍哥?”   谢磊指尖停在茶汤旋涡处,眼睛也只盯着这个漩涡看,就是没有看罗青松:“早先是我眼拙没看出来,今日猜到些许。只是不晓得,罗先生怎地又当上稽查使了?”   罗青松叩着茶船子道:“前些天《蜀报》登的曹家勾结三河帮走私军火一案,是我公口兄弟协同川军稽查队一起破获的。潼川东山里滇军藏军火的暗库,也是我带弟兄们跟潼川守军联手端掉的。”   谢磊放下茶碗看着他:“前阵子传得满城风雨的,原来是罗二爷的手笔?”   “后来刘司令论功行赏,便委任我这江防稽查使一职。”罗青松把铜腰牌往桌上置于桌上,推给谢磊。   谢磊抚摩着腰牌边沿道:“罗二爷立下这等功劳,领份官差也是应当的。”   “谢姑娘莫要笑话我!”罗青松急得直搓膝盖。   “真不是玩笑话。”谢磊郑重道,“东山那些军火要是都为滇军所得,用来攻打川军的话,潼川百姓可就要遭战火了...我要谢过罗二爷,护卫了一方平安。”   罗青松见她言辞总不涉私谊,心中焦灼,急得把茶碗往桌上一磕:“姑娘张口闭口罗二爷,听着生分!”   “统共才见过两三回,难不成要称兄道弟?”谢磊感到微微好笑。   “莫不是嫌我穿了这身官皮?”罗青松索性挑明了说。   “这话可冤枉人!”谢磊正色道,“能保得码头太平、让街坊睡个囫囵觉,便是公门修行积德的好事。”   “那定是瞧不上我袍哥的草莽出身?”罗青松往前倾身追问。   谢磊把茶碗推进去些:“不是不是,都是袍泽兄弟,都是志同道合的爱国同胞,我虽然不曾入哥老会,但也是素来敬重的。”   罗青松再逼前半步,布衫子衣角扫到了茶船子:“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姑娘为何就不能跟我亲近些?”到底是风里浪里摔打出来的,三两句话便抢到了上风。   “啊这...”谢磊指尖绞着帕子,忽地抬头抿嘴一笑:“罗二哥的意思我晓得了,只是...该怎生称呼才合宜?”   罗青松听得那声“二哥”钻耳入心,暗喜今日火候已到,急急收住话头:“这般便极妥当!”顺手扶正了茶船子,又坐了回去。   谢磊这会子才回过味来,红晕直漫到耳根子。那临江窗格漏进的天光,正笼住她半边桃腮,愈显娇艳。   罗青松望着那桃腮映天光,一时怔住,回过神才觉茶凉,忙提起茶壶另起话头:“方才姑娘说‘袍泽’二字,听闻大有典故。兄弟少读诗书,还请先生指点迷津。”实是递个话把儿,好延续这难得的氛围。   谢磊心知肚明,却也乐得借故转圜:“罗二哥且听,这出典在《诗经·秦风》...”窗外江风声衬得她嗓音更加清越。   “《秦风·无衣》有云,‘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这‘袍’字原指将士们征衣相共的情分。诗经是一唱三叹的,在第二段又有,‘岂曰无衣?与子同泽’,‘泽’便是贴身的汗衫,较之‘袍’,更见亲密。”   茶雾漫过她的眉尖:“秦时关中子弟出征,真要割半片汗衫为战友裹伤,方称得上袍泽之谊。”   罗青松听得悠然出神,为那血肉相连的兄弟情义所撼动。   他笑笑,举起茶碗对谢磊道:“今日得姑娘点拨,我以茶代酒敬姑娘,也敬这比山还重、比海还深的袍泽之情!”他一仰脖,饮尽碗中茶,“我还想斗胆讨个赏,早就听闻《无衣》乃是秦风战吼,不知可否请姑娘吟诵一番?”   谢磊看他通身潇洒磊落,重情重义,心尖蓦地软了三分,微微颔首,曼声吟哦: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一字一句,直砸进罗青松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