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远指尖摩挲着茶碗沿,问道:“堂兄,莫非不是所有梅山黑茶都生金花?今日这茶好似就没有金花。” 陈墨华拎起茶针挑开块十两茶,嘴角噙着笑意:“嗬,老弟眼尖是尖,问得却有些懵懂了。梅山茶分作三路,头一路是芽尖茶,有天尖、贡尖、生尖,二路是茯砖茶,三路是卷茶,有十两、百两、千两。独有这茯砖要发金花,非得在三伏天筑制,金花才生得旺。又因这茶喝了,药效类似土茯苓,故得名‘茯茶’。” 他耐心详述业内秘辛:“不过细究起来,这茯砖茶,倒算不得地道的梅山产。只因那金花,离了陕西泾阳的水土气候,任你使尽手段,它硬是发不出来。所以你看市面上的茯砖茶,都是拿我们梅山的上好黑毛茶当料子,千里迢迢运到泾阳,专等三伏天酷暑时节,由当地老把式筑制,这才能成。打的名头也都是‘泾阳茯砖’。行当里还有一句话,叫‘三不制’:离了泾阳的水、泾阳的人、泾阳的气候,都制不出金花来。梅山也不是没人动过心思,好几家大茶庄暗地里试过,想自己发这金花制茯砖,省了运费人工。可惜啊,到头来没一家能成。” 他继续掰开那花卷茶:“你方才吃的是光绪年的老花卷,虽无金花,但这炭火焙出的陈香更显醇厚,是各有各的好处。” 陈墨远心里大惊,这金花菌竟不是梅山养出来的。但他依然缓缓转着茶碗,语气如常问道:“堂兄见识广博。如此说来,莫非这金花菌独爱茯砖?堂兄可曾见人拿它来起酵酿酒?” 陈墨华闻言失笑:“到底是读书人,心思活络,竟有这等奇想。愚兄见识短浅,莫说亲眼见过,连听都未曾听过。” 这话更坐实了陈墨远心中猜想:唯有某些迁出去的族群,方得道人相赠这用梅山黑茶养出的金花,以寄托故土之情。至于这道人是如何养出的金花菌,又如何使得两菌共生的,还得于梅山再行探访。他敛了心神,正色道:“小弟此番归乡,一为祭祖续谱,拜会亲族;二为送义弟上云台山拜入真武观门墙,三还想要讨教梅山酿豆豉的古法,因我们在潼川酿的豆豉总欠些火候,风味不及故乡。” “豆豉虽是我梅山土产,市面上却与浏阳豆豉平分秋色,并没听说过有什么出奇的地方。”陈墨华给他出主意,“待回到梅山,你可去酉州老祠堂寻三叔公问问,他们那一支是专司酿酱的。” 且说赵把头并李铁牛从合川码头开船,行了三四日水程方回潼川。船过遂宁,特特泊了半日,去看望长寿兄妹。兄妹二人如今日子已渐渐安稳,长寿白日里在柜上打杂,夜里若公口有差遣,便去巡守涪江。三河帮既散,公口的兄弟们都得了犒赏,长寿也分了些银钱回来,悉数交与阿萸仔细收着。阿萸平日操持家务,洒扫炊爨,接些绣庄的针线活计,还经常帮着高掌柜娘子整治饭食。 李铁牛将一匹从重庆捎来的时新花布递与她:“这是渝州码头带回的新鲜花样。”话音未落,耳根已然通红。阿萸原要推辞,又怕当面折了对方颜面,只得抬眼望向自家兄长。 长寿见状,把茶碗在方桌上轻轻一磕,对李铁牛笑道:“铁牛兄弟这般破费,倒教我兄妹心里过意不去......” 这时外头高掌柜娘子隔着帘子嚷道:“灶眼缺人添柴!”阿萸如蒙大赦,匆匆撂下布匹,低头快步闪入灶间。 李铁牛慌忙起身欲追,却被长寿按住肩膀:“我们兄弟来说说话,正好讨教些江上见识。” 待阿萸走得远了,长寿方正色道:“铁牛兄弟待我妹子的心意,我这做哥哥的看在眼里。只是婚姻大事,终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我们兄妹初在遂宁落脚,根基未稳,总得先问过阿萸自己的意思,再捎信回老家禀明长辈,方是正理。” 李铁牛搓着粗粝的手掌,急切道:“我就相中阿萸妹子手脚勤快,性子温顺。这趟走船,酬劳不少,等我再攒些钱,到潼川乡下置办两间敞亮的瓦屋……” 话已至此,一旁呷着茶的赵把头接口道:“铁牛这个娃儿,最是忠厚老实,船帮上下都晓得。如今我们常走遂宁水道,往后少不得要叨扰你们兄妹。不过长寿说得在理,这事啊,急不得,总得先问问你妹子的心思。” 长寿会意,点头笑道:“赵叔说得是,总要等秋后得闲下来,才好商议这些事。” 李铁牛听得“秋后”二字,心下愈发焦灼,刚想再说什么,又被赵把头一个眼色止住。待茶叶泡得淡如清水了,阿萸仍未再露面。李铁牛耷拉着脑袋,脖颈红得似灶膛里的炭。临出门前,赵把头低声嘱咐长寿:“曹文彬那厮未必死心,你们兄妹平日里还需多加留意。” 忽闻帘后窸窣轻响,阿萸提着个竹篾小篓出来,里头盛着十来个用黄泥裹得严实的咸鸭蛋:“赵叔,带些盐蛋回去下稀饭吃。这是我端午过后腌下的,要再过半个月才吃得。” 一出门,赵把头顺手便将篓子塞进李铁牛怀里:“瓜娃子,这是给你的!莫再垂头丧气了,往后多跑几趟遂宁水路,勤快些便是!” 麻秧子船刚抵潼川码头,罗家船帮的十来个船工早已围拢上来。这趟水路走得既长且险,众人如同迎接英雄凯旋般喝起彩来。赵把头团团抱拳道:“各位兄弟莫要聒噪,且容我等先向老当家复命,回头再给弟兄们摆一摆这趟水的龙门阵。” 船帮总舵正堂内,罗老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罗青竹在左首作陪。赵把头躬身呈上陈墨远写的交接文书道:“不负老当家的托付,已将陈家少爷平安送达龚滩。”老爷子看罢,满意地对赵把头颔首道:“这趟你担了辛苦,倒是周全我们与陈家的老交情。” 赵把头又将陈墨远写给罗家兄妹的信交给罗青竹。罗青竹接过信,指尖在“青松二哥、青竹妹钧启”的信封上顿了顿。她急急撕开封口,目光匆匆掠过信笺,唇角不自觉地抿出一丝浅淡笑纹。她把信折好收回信封,依旧端坐,凝神听赵把头讲述沿途见闻。 赵把头讲如何闯过双龙漩,又如何打败了三河帮的两番袭击。虽然明知最终是化险为夷,罗青竹攥在手心的丝帕仍洇出了汗渍。 当听到陈墨远竟早在遂宁便未雨绸缪,低价购入官盐,并以此赠予排帮,换得与运盐马队同行时,罗青竹一双杏眼愈瞪愈圆。墨远哥这番筹谋,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竟比茶馆里说书先生编排的话本还要精巧三分!连上首的罗老爷子也不禁抚须叹道:“后生可畏!” 赵把头啜了口茶润润嗓子,继续道:“可不是么,连洪金鳞那样的老江湖,都被他算了个准。此去苗疆,有经验老到的马锅头照应着,顶多就是啃几日包谷粑,人总归是平安无虞的。算算脚程,路上不出岔子的话,这几日该到沅陵县境了。” 青竹一直紧攥着椅把的手这才松开,指甲竟已在那硬木上掐出个月牙印。听闻人已平安,那颗整日价悬着的心,忽悠悠地落下了些许。心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硬是将眼底那点悄然泛起的潮气逼了回去。 青纱帐里,更漏声催,已是二更天了。罗青竹点起一支蜡烛,从妆奁底层抽出那封信笺。信封上虽写着兄妹二人的名字,写给二哥的不过寥寥数行平安语,写给她的却是洋洋洒洒数页,絮絮说着驿路见闻、沿途的山川形胜,末了还提笔写道“过苗疆自有计较”,那人自信又带点狡猾的神情跃然纸上。信纸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墨是清雅的松烟墨。 罗青竹轻抚信笺,好似跟眼前人说话一般:“故弄玄虚。如今我已知晓,原来是这般计较。你呀...真是滑头得很!” 今夜连案头堆积账册都无心核验,只将这尺素翻来覆去地读,直至烛影渐昏,眼饧骨软,方才掩信熄烛而眠。那满纸的松烟墨迹,有如温润的涪江春水,洇漫到她的梦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