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43章 王村结义

  酉水桡歌昼夜不歇。穿行在江上的船只,以里耶为始发点,按照航程不同可分为三派:长水帮的下汉口,短水帮的走沅陵,上水帮则溯酉水而上。   船老大姓滕,说起麻阳船帮的渊源来是滔滔不绝:“光看我这个姓氏,便晓得我是麻阳人。麻阳人造船驾船的手艺,是辰溪两岸的柑橘林和糯谷田喂出来的。辰州杉木经得凿,麻阳田土种得糯,麻阳惯出咽得下苦、使得出力、镇得住场的汉子。沅水八百里航道上,十篙有七篙是麻阳汉子的力道。莫看你们排帮在湘西势力大,在沅江上也要让麻阳船三分。”   此时天色向晚,船早已过了保靖地界。闻说两位原打算在保靖码头结拜,滕老大便道:“莫急,待明日到王村,那里物产丰饶,商贾云集,一应物事齐全,又是个山明水秀的风景绝佳处。在那等宝地结拜,岂不美哉?”   石娃一听要结拜兄弟,大感兴趣,缠着陈墨远定要一同结拜。吴老岩捻须笑道:“小娃儿莫要胡搅蛮缠,老汉我做得你祖父辈,若论金兰结义,怕不叫人笑落大牙!”   石娃跺脚嚷道:“你既与墨远哥义结兄弟,我唤他作兄长,这般论来,你我岂非也是兄弟了?”   吴老岩一时语塞。陈墨远拱手解围道:“吴老哥有所不知,潼川云台观清虚真人早为石娃批过终身卦,此子定能承梅山术法之衣钵。我等三人效仿桃园结义,正是天意使然。”   吴老岩听闻此言,喜动颜色,蒲扇大手往二人肩头重重一拍:“既是这般说,老汉的平生夙愿,就全仗二位贤弟了!”   翌日天气大好,艳阳高照。辰时许,船已驶近王村。还隔着两三里路,雷鸣般的水声就撞进耳朵来。船转过山脚,抬眼望去,上下两叠白瀑弯成个月牙势,轰然砸进酉水河,腾起的水雾把日头都染出七色光晕。而十几户吊脚楼好似直接站立在瀑布上头,宛如仙境一般。船在王村码头泊好,滕老大扶着船篙道:“二百里水路,到此处堪堪走了一半。”众人跳上岸略一张望,但见路边水旁木槿盛开,粉白二色娇艳动人。   这王村紧临酉水,营盘溪穿镇而过,三街九巷顺着山势起伏,青石板路早被磨得泛亮。若论来历,其地汉时为酉阳县治所在,五代十国时乃土司王统治重镇,故名“王村”。至明清,因酉水航运繁盛,王村遂成湘西名镇。   众人迤逦而行,一路上耳畔瀑声未歇。巷陌曲折幽深,行不数步便会遇上几处台阶,或升或降,错落参差。偶遇拐角,转过去便豁然开阔。踏上长街,两侧酒旗招摇,市廛鳞次栉比,行商坐贾辐凑其间,贩夫走卒往来如织,一派熙熙攘攘的气象。   拣了最气派的“望瀑楼”落脚,在楼上推开雕花窗,嗬!那瀑水正从楼板底下三丈处飞泻而出。堂倌拎着锡壶笑道:“客官且扶稳栏杆,这酒唤作‘醉仙酿’,三碗下肚,怕您当真要踩着瀑布水飞去蓬莱仙岛!”   吴老岩问堂倌:“这位小哥,可知这村镇上何处能备得香烛雄鸡?”堂倌正在擦拭锡酒壶,闻言笑道:“客官要行金兰之礼?且随我来。”   转过三道青石巷弄,后山古樟荫蔽处现出一方开阔坪场。堂倌搬来条石权作香案,端端正正搁置妥当:“本地风俗最是敬畏神明、恪守信诺。当年彭士愁与楚王在溪州会盟立誓,八百年盟约未改分毫。在此地歃血为盟,天地为鉴,鬼神共证,最是灵验不过。”   陈墨远掏出两枚银元托堂倌置办祭品。不消一刻,堂倌已拎着红冠公鸡、一坛糯米酒并香烛黄纸等物事返回。三人依生辰排定长幼:吴老岩年逾五旬居长,陈墨远二十有三次之,石娃只十五为三弟。   堂倌备好好三只陶碗,斟满浊酒,焚起香烛黄纸。只听得“锵”的一声,陈墨远匕首出鞘,寒光映着公鸡鲜红的冠子。   石娃奇道:“二哥,你会杀鸡?”   陈墨远应道:“不过旁观过几回。”   他默想往日所见,左手擒住鸡翅反剪,右手扳过鸡头,还交由左手一齐捏住。然后拔去鸡脖颈处一圈绒毛,露出下刀之处。吴老岩在一旁负手旁观,见两位弟弟一个看着文弱一个年纪小,有意要试他们的胆量,颔首道:“二弟架势端得稳,待会刀刃可得...”话没说完,寒光已抹过鸡脖子。那公鸡扑棱挣扎得凶,陈墨远险些脱手。石娃抢步上前来捉住鸡爪将鸡倒提起来,把淌血的鸡颈子对准酒碗,眼见着血点子扑簌簌往酒里掉,砸得酒面直打旋儿。   吴老岩捧起血酒碗朗声道:“天地为证,今有吴老岩、陈墨远、石娃在此结义——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同心协力,不离不弃!”陈墨远接过酒碗,任鸡血顺着碗沿流成一线,一仰头喝了。   “若违此誓,五雷轰顶!”石娃最后一个饮罢,将空碗搁在条石上。三人对天地磕过头,便礼成了。   正午阳光穿过古樟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吴老岩抚掌大笑:“妙哉!我今日有了两位贤弟,再不是孤家寡人了。”   三人回到望瀑楼,把那刚放过血的公鸡往灶房一撂。灶头大师傅提着菜刀笑道:“暑天里吃姜炒仔鸡,最是祛湿发汗!”说着快刀急砍,把鸡剁成核桃大的块儿,配着铜钱厚的姜片子下了油锅。铁勺翻飞间,姜辣混着鸡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末了添勺山泉水文火慢炖,半间楼子都飘着热腾腾的辛香味儿。众人皆来道贺,席间热闹无比。吃饱喝足后,即从王村码头启航,继续前行。   自王村放舟而下,酉水向南凸出了一道弯,约行二十里水程便抵会溪坪。滕老大将舵把往肋下一夹,扬手点向北岸野鸡坨:“早年间楚王与彭土司歃血为盟,那根溪州铜柱正是屹立在此处!”   此柱通高一丈二尺,入土便有六尺深,重五千斤,原本腹中填塞了铜钱、并熔铜注锡以固其本。其形制奇古,下截浑圆如天柱,上段八棱似地维,柱身錾有二千六百一十四言,细载楚地与溪州之盟誓经纬。五溪蛮地自古便有立杆祭祀之俗,千百载星移斗转,后世土人已将其奉作镇煞驱邪,庇佑一方之神物。   是夜,吴老岩将陈墨远与石娃唤至船头。但见星垂平野,江月浮波,四野开阔无遮无拦,酉水浩浩汤汤向东奔流,恰是观星的好时辰。吴老岩把旱烟锅在船梆上磕了磕:“此番你们进山要走四五日雪峰险道,大哥我肚里没甚墨水,单能教你们些观星辨位的土法子。”他抬手指了指穹顶,“记住星辰方位,总归迷不了道。”   酉水河漾着星辉,吴老岩的烟杆直指北天:“今夜夏至,都给我盯紧北斗。瞧那勺柄,现在直指正南方!”   陈墨远轻叩船帮:“这正是‘斗柄南指,天下皆夏’。”   “二弟,你所言的夏至日斗柄南指,已经是两千年多前的天象了。那时候夏至日初昏时,斗柄指向正南。而今星辰位置已有偏移,需晚一个时辰方见此景。所以我今日特意等到亥时才唤你们观星。”   吴老岩续道:“这星斗如磨盘转动,也是东升西落,每时辰转三十度。待子时便会逐渐西移,寅时斗柄指向正西,卯时便不可见了。夏至后每日同一时辰,斗柄会西移一度。待秋分时,夜里亥时斗柄便是指着正西了。不过你们进雪峰山统共才四五日光景,这几天都可照着今夜的法子看时辰,差不了一炷香工夫。”   “再教寻北辰之法。”吴老岩把烟杆指向天璇星,“从这颗星到斗口第一星画条线,顺此线往勺口外延五倍,那颗独亮不眨眼的,便是北辰。”   “天璇天枢连五倍,北辰不移定北疆。”陈墨远指尖划过星空,稳稳指向北辰。   吴老岩咧嘴一笑,用烟杆圈出紫微垣众星:“记住这圈‘天宫围墙’,紫微垣如帝王宫阙,北辰恰似殿中长明灯。便是云遮了北斗也能摸得到北!”   陈墨远道:“嗯,勾陈六星围帝座,华盖张于北辰顶。”   吴老岩笑道:“如今紫微垣早换了勾陈一坐镇,这口诀稍欠周严,却也是大差不差。江湖人可不像钦天监那般讲究精细,分辨个方位,够用就成。”   吴老岩见陈墨远辨北辰已颇熟稔,便叫石娃也来练习。   船随水移,西岸山影吞没了半边北斗,吴老岩指向高耸的崖壁,“考考你们,此刻北斗被这山壁遮了半边,也不用紫微垣,如何寻得北辰?”   陈墨远定定望着被山影遮去半截的北斗杓柄,沉吟片刻,扬手点向东北边的天空:“或可借天穹上最醒目的王良星官来寻踪。”只见五颗亮星排成“山”字形,悬于云隙之间。   “着啊!”吴老岩烟锅里的火星子溅到船板上,“这‘王良策马驰阁道’共有三位星官,与北斗隔着北辰遥遥相望。若是冬夜进山,斗柄沉了地,全凭这‘山’字豁口朝向辨方位。”他粗粝的手指在空中虚划,“这五颗星,天官所命之名各是:王良一、王良四、策、阁道三与阁道二。只消将王良一与王良四连线、阁道二与阁道三连线,两线相交处定个点,依此线再往开口朝向行五倍之遥,就找到了北辰。若能看到北斗方位时,从中间那颗策星朝着北斗方向平移四拳,便是北辰。”   陈墨远追问道:“大哥方才说的‘四拳’,是啥子路数?”   吴老岩道,“这渊源便是航海用的过洋牵星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夜观星斗跨海如履平地,凭的正是此道。我今日教的,不过是从洞庭湖老艄公那里学来的皮毛而已。用拳头来量粗糙得很,比不得正经牵星板。”   他抓住石娃手腕,“伸直胳膊看看,从策星到北辰隔了几拳?”   石娃对着星穹一通比划:“三拳!”   “错了!”吴老岩将其手指压紧,“手握成拳,横过来,拳头下沿压住策星。一拳约合十度。四拳四十度,正应策星到北辰的角距。用拳头量角距比光用眼睛看更准。”   陈墨远恍然:“可是《周髀算经》勾股之法?伸臂为勾,拳高为股。因人臂长与拳高自有定数,故有‘一拳抵十度’之诀。”   “书虫如今开窍了!”吴老岩大笑道。   此后,吴老岩又将观星断阴晴、辨木纹识山向、察青苔显方位等诸般窍门倾囊相授,勒令二人这两日须得背个滚瓜烂熟。石娃睡梦中翻来覆去的全是星斗木纹,这正是: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