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42章 至里耶镇

  陈墨远与吴老岩出了邹家湾,且行且叙,话头转到排帮蛇胆酒里的金花菌,揣度当是同源之物。吴老岩抚掌嗟叹:“喝了半世蛇胆酒,竟不知与梅山有此渊源,当真是有眼不识荆山玉。这般看来,梅山秘术果然藏有真章,倒教我平添了三分指望。”陈墨远正色应道:“此番入梅山,必当竭力探个究竟。”   酉时末,马队方从邹家湾启程。山道间暮色来得急,才转过两道山梁,林子里已黑得辨不清马蹄印。当晚便宿营在一处背风岩窝。   次日寅初,马队踩着露水开拔。卯时初刻,马队抵近里耶城郊。晨雾在酉水河面上浮着,如同一层青灰色的薄纱。陈墨远勒马细观,但见河滩上淤着厚厚的黑泥,其间散落着朽木腐草,也有森白骨节刺破泥面。浅水处卵石间偶有气泡上浮,离岸愈近,那腐臭味愈像是有了形状,直往人鼻腔里钻。   这处正是里耶城北隘口,遥遥能望见城门在河滩的那一头。滩涂上尽是泛着油光的黑淤泥,其间隔三五步便嵌着块青石,乃是前人为过滩所铺设的跳岩。两块跳岩之间本有木板相连,如今多已丢失不见,残存的几块也早已朽烂不堪。人须得踩着石板尖快走,马匹过时更要拿捏着蹄距,步步惊心。   吴老岩急吼吼地让马队往后撤,众人慌忙下马,个个嘴里含上三颗避瘴丸,又给马的鼻子嘴唇上都厚厚地抹了马王膏。周黑子咂摸着药丸嘀咕:“吴头儿也太小心了,不是说黑水瘴得到秋凉才冒头么?”   老马锅头道:“眼看着夏至要到了,地底阴气正往外拱呢!这些跳岩底下尽是陈年腐尸,若踩塌了石板惊动泥浆...”说着给马抹药的手越发使劲了。   众人屏息凝神,牵着马大气不敢喘。川马果然灵性,前蹄探实了才敢使力。陈墨远忽然瞧见两步开外的泥浆“咕嘟嘟”地冒出串黑泡,忙用袖子捂住口鼻。那泥浆泡炸开的瞬间,竟闪出几点绿莹莹的幽光。   及至辰时初刻,最后一匹驮马刚离了滩涂,后头突然“轰”地一声闷响。石娃回头看时,三丈外的跳磴木板已被黑浆吞没了半截。   辰时三刻,马队抵达里耶北门。所谓“北门”,实则是段塌了半边的夯土墙。早年间的石基浸在酉水河里,如今只剩些棱角模糊的条石,歪歪斜斜搭成个丈宽的缺口。缺口处横着两根蛀空的杉木权作路障,永顺彭家的白虎旗就插在条石缝里,旗面被河风吹得扑簌簌响,几个精壮汉子正在查验盐包。   吴老岩对陈墨远低声说道:“这是彭家保商队收‘平安捐’,须按驮马数缴;向家护矿队守着城西的矿道,哥老会‘义’字堂则盘踞在城内东门老街。”说着从褡裢摸出早备好的红封,作揖递了过去。   进得城门,马蹄叩在里耶北街的青石板上,溅起清越回响。三丈宽的街面俱是青石板铺就,两侧吊脚楼挑出飞檐翘角,其间又杂立着徽派马头墙,别有一番风情。   “光绪年间徽商云集时,这街上十户倒有七户挂着歙县商幌。”吴老岩扬鞭指点。但见一处门楼砖雕是徽墨上素爱用的松烟图,底下却开着苗家银铺,錾子击打银片的脆响直往耳里钻。隔壁的土家染坊正在晾晒靛蓝布匹,再往前是专售傩戏面具与辰砂的巫傩铺子,三教九流竟在这水陆码头安然相处。虽则里耶地属湘西龙山县,但是武陵山间风物人情浑如一家,行至此处,陈墨远竟未觉已逾省界。   里耶虽僻处武陵腹地,然借舟楫之利,上通巴渝下达荆湘,战国时即为楚国之西南戍边要塞。秦设洞庭郡迁陵县治于此,乃是漕运粮秣兵甲之重埠。酉水汤汤处,里耶古渡也曾见过千年前的秦时明月;那码头的青石板上,仍拓印着军曹驿马的蹄铁痕。   转过鼓楼,酉水河的水气混着桐油味扑面而来。吴老岩径直奔向挂着排帮青鱼旗的桩屋,与当值弟兄对了句“沅水十八滩”的切口,里头立刻蹿出五六个精瘦汉子。不消半盏茶功夫,马匹缰绳驮架俱已交割清楚。   “麻阳船帮的兄弟候着呢。”排帮汉子朝河面努努嘴。但见十丈开外泊着条麻阳船,船篷上苫着层正在晾晒的鲊辣椒。船头汉子赤脚立在跳板上,腰间缠的竟是湘西特有的五彩织锦,这是走惯险滩的船老大才敢显的阔气。   麻阳船匠造舟楫的绝活代代相传,那船底阔舱深,用料扎实,吃得住礁石啃咬,惯走沅水水路直下洞庭。麻阳地界山多田少,辰溪两岸聚居的人家,祖辈多靠水吃水。光绪年间麻阳便有船户逾千,皆因田亩养不活丁口,男丁十三四岁便上船当学徒。麻阳人的性格素来是“能吃,能做,能打架”,这才挣出个“沅水船帮半麻阳”的名号。   吴老岩正点验盐包时,船篷里钻出个包蓝布头巾的妇人,手脚麻利地将红艳艳的鲊辣椒收进篾箩。原来这船在码头停泊待客时,就会被妇人们拿来晾晒干货。待到出发前,自然会收拾干净。   议定一个时辰后开船。陈墨远特意在街市转悠,寻了家笔墨铺子置办一刀熟宣。开船后,待舟行稳当时,他便钻进舱内支起矮几,蘸着江波研墨濡毫,运笔如飞。时近夏至,白昼正长,虽已近黄昏,天光仍透亮得很,陈墨远写得几行便沉吟思索一会,如此往复直至暮色四合,方将字纸妥帖收好。船上众人多是睁眼瞎,围看半晌不得要领,渐渐散在船头闲话。   老赵搔着后脑勺道:“莫不是盘账册?”   周黑子发出一声嗤笑道:“行船走马何来这许多账目?便有要紧账,也犯不着写这半日光景。”   钱三疤咂着烟嘴慢悠悠道:“读书人见了山水便要赋诗填词,你们没见陈少爷方才还勾画了山形水势?”   孙七指在一旁挤眉弄眼:“保不齐是给红颜知己写体己话哩!”石娃闻言忽然捂嘴低呼,倒像是窥破了什么天机,脸涨得通红。唯有吴老岩远远望了一眼舱内,若有所思,并未搭腔。   次日用过早饭,陈墨远又写了个把时辰。待收住笔锋,便请吴老岩到船舱说话。他递过一沓墨迹犹新的纸张道:“吴当家的,趁着这几日行船清闲,我把您同阿萝姑娘的旧事,前因后果,原原本本都写下来,往后见了梅山的道长也好说个周全。这是草稿,我念给您听,哪里写得不对或要添补的,您尽管提,我们一道斟酌修改。”吴老岩捏着纸边直哆嗦,半晌才憋出句话:“好兄弟,你这般上心,倒叫老哥如何过意得去!本想到了沅陵再跟你拜把子,如今实在等不及。待船靠了前面保靖码头,我就上岸去逮只肥公鸡!”   陈墨远笑道:“结拜自然要得,眼下先紧着把这文稿理清楚。”说着又铺开一张图纸:“我照着老熊洞的模样画了图,吴老哥若能想起雾露峒龙髓穴的地势,不妨也勾勒描绘下来。我们写得越细,画得越真,道长们瞧了,才越容易寻根溯源,破解其中关窍。”   往事刚说了个开头,吴老岩便红了眼眶,鼻涕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后来想着此事有了指望,心里才舒坦些。两人对着文稿逐字逐句推敲,修修补补,直忙到日头偏西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