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33章 苗寨往事

  戌时将尽,众人用罢了晚饭。虽是暑月,山间夜气却仍渗着寒意。众人散坐在篝火外围,离焰头四五步光景,既驱了寒气,又不至烤灼。两日行路途中,各人都略搭过些话头,比如所为何来、家宅人丁云云,较初逢时热络了几分。   马帮走镖的四个镖师,年岁参差恰似酉水两岸错落的吊脚楼。保靖县匪寨里摔打出来的赵铁鞭最年长,今年四十有二,乃是眼毒手稳的破阵先锋;辰州府巫傩班子里逃来的钱三疤三十出头,左脸颊横着一道火镰伤疤,专司驱兽辟邪;龙山县土家的汉子周黑子正当而立,寡言少语,能扛两百斤驮架翻山越岭;新入伙的孙七指年方廿八,原是凤凰厅茶马道上的验货郎,右手教火铳崩得只剩下两根指头。这般粗粝汉子聚在一起,先扯了几件江湖逸事,话锋便滑向了风流韵事。   须知五溪蛮地自古婚恋最是自在,月光明晃晃的夜晚,后生攀上姑娘家的吊脚楼,三首情歌或许就能换得窗棂微微启开道缝。放排汉子腰间挂的弯刀鞘上,总系着五彩丝线打的同心结;便是那干着砍头买卖的强人,火并前也要对着辰州方向拜三拜。那头有跟他相好的寡妇,还在年年等着他回去喝合卺酒。此地之人多情重义,用情又痴,故事里便多出几分传奇颜色。   老赵拿烧火棍捅了捅火堆,火星子窜起来,映着他一脸的眉飞色舞:“那年押红镖到镇竿,绸缎庄二小姐的绣鞋尖挑着车帘…”众人皆知他十句话里有九句掺水,偏这风流故事百听不厌。孙七指解下腰间荷包,五彩丝线缠作连环结,说是山下的采药女用自己头上的青丝掺着绣线缝就的。话音未落,已被钱三疤劈手夺去狠嗅,嚷着要辨辨是否有女儿香。   火光跃动,照见吴老岩花白鬓角。这位年逾五旬的老马锅头孑然一身,膝下无儿无女。此刻他拨弄着将熄的炭块,突然朝石娃一努嘴问道:“小道长,你们观里允婚娶否?”慌得小道士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其实石娃年纪尚小,于情爱一事懵懂,对于道士是否能娶老婆更是一无所知。逗完细伢子,吴老岩又转头对陈墨远道:“陈少爷这般人才,尚未成家?今日里那个香囊…莫不是心上人所赠?”   陈墨远闻言大窘。在潼川,儿女之情向来讲究发乎情止乎礼,何曾见过这般直白热烈奔放。猛地遭人这么一问,一股热浪直冲面颊,绯红难掩。心头挣扎片刻,终不愿否认,镇定了一番方道,“确是心上人所赠。只是我此行凶险叵测,前程未卜…”   吴老岩打断他的赘述,似笑非笑道:“在我们湘西,姑娘汉子敢爱敢当。若是定了情,哪怕天上下刀子,也要生死在一起。如若不然,便是抱憾终身。”言罢,便讲起了自己那桩抱憾终身的旧事。   “我本是永顺县人,光绪十一年春天,我新入伙了马帮,头三年专跑龙山、保靖、永绥三县的盐道。那时候二十啷当岁,也算是十里八乡闻名的俊俏后生。筋骨结实,性子活泼,对歌喝酒打架,是样样来得。”老马锅头抿了一口蛇胆酒,“年轻时的快活就像山涧水,叮叮咚咚流得欢畅,哪知转眼就会跌落万丈深渊。”   “转过年来桃花汛涨的时节,辰州府的官老爷们捧着朱批公文来了。说是‘改土归流修官驿’,要在苗疆修官驿通盐道。里耶镇往东南三十里地界,“他指向东南方向黑黢黢的群山,“雾露峒正卡在酉水上最险的滩头,正是修盐道的必经之路。”   陈墨远听到此处,不觉插言道:“修官驿通盐道,岂不是利民之举?”   吴老岩冷笑道:“陈少爷可知这五溪地界,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各有各的利益要争。官府要夺盐道,苗寨死守滩头税,土司攥着过山牒,哪个是好相与的?”   “盐道拓宽本是利于马帮生计,马帮为此出人丁舍马匹,我也自请去探一探雾露峒的脉。谁料摸进龙髓穴时踏错半步,生生激起了千年瘴疠。那瘴气厉害,我吃啥子药都不管用。胸口憋闷,喘不过气来,眼看着黑气顺着手臂的经络一寸一寸往上走。要是走到心口,人就死了。”   “命悬一线的当口,我倒望着洞顶钟乳石笑了。”说到这生死关头,吴老岩却很平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银铃儿叮铃一响,打钟乳石后头转出个赤脚姑娘,正是阿萝。她颈子上套着银项圈,发间簪支银蝶钗,活脱脱是一朵青岩缝里长出来的百合花。我当年在酉水河两岸对歌,什么样的标致妹子没见过?偏生那时竟看得痴了。”   “阿萝见我眼皮直往下坠,俯身用苗家话急急问了两句。后头的事我就不晓得了,再睁眼时自己躺在干草垫子上,心口不闷了,胳膊上的黑线也退了。”   “后来我才晓得,这丫头竟用自己的本命金蚕蛊替我吸毒。那蛊虫与草鬼婆心血相连,瘴毒反噬上来时,她背上银蝶纹当夜就褪了色!”   “她不知我是马帮探子,不晓得我要毁龙髓穴。”老马锅头突然攥紧了手上的烟杆,“只道是个将死的人。她心肠软,舍命救了我。”他忽然盯着陈墨远的眼睛,“都说养蛊的心比蝎尾毒,咋个阿萝那双眼仁比山泉水还要清亮?”   篝火将吴老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岩壁上,他讲一阵要歇一气,沉默地陷入回忆。   “在那洞窟里将养了七八日光景,阿萝得空便偷摸送些吃食草药来。我二人比划手势,倒比对歌打擂还热闹。待能下地走动了,我谎称要回永顺贩桐油,实则躲在龙山县,假借要探寨的名义,跟人学起了苗家话。”   “半月后我摸回养伤的山洞,守着蝙蝠粪枯等了三日,总算候到了来采药的阿萝。我只说自己是永顺的桐油贩子,瞒了镖师身份,把唱赢二十八寨的功夫使出来,竟真讨得她展颜一笑!”   “自此,我们约好夜里在这洞窟碰头,攀上绝壁看月娘爬坡,溜到涧底摸石板鱼。“吴老岩忽然哼起段颤悠悠的山歌调,“那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舒心的时光。跟心上人守在一起,不知不觉一夜就过去了。那年霜降,我拿出在龙山县银匠铺打的铃铛赠她。铃舌上一面錾着‘岩’字一面錾着苗文的‘萝’字。”   “我后来时时想起,莫不是这个铃铛兆头不好,一面是我一面是她,可不就是阴阳两隔的象?”吴老岩兀自摇头苦笑,眼里的光都黯淡了。   “回禀马帮时,我只推说苗寨岗哨森严,探不出来虚实。谁料辰州府催得一日紧过一日,苗寨长老们也吵成了两派。主和派要献出龙髓穴地界换平安,主战派说要誓死血战。寨子里的后生们夜夜磨刀,牛角尖刀都磨得雪亮雪亮的。阿萝把我堵在洞里,要把银铃还我,还叫我赶紧走,再也莫来了,要是遭人撞见就是死路一条。她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又抱得我紧紧的,死都不肯撒手。”   “我扯着阿萝要连夜下山,下洞庭湖贩茶,去漠北贩皮子,哪怕漂到琉球岛上打鱼。五溪地界容不下,自有天涯海角收留!”   吴老岩长叹一口气道,“她却挣开我的手,说苗家草鬼婆的命数,便是守着龙脉泉眼。龙髓穴的硫磺泉连着蚩尤祖神的筋脉,她若离了这里,叫这泉眼被毁,苗疆十八峒的龙脉就断了!”   “阿萝说完这些,下定决心似的从银蝶钗里抖出只金蚕,那蛊虫竟通体透亮如琉璃一般。她咬破指尖将血珠喂给金蚕,口中念着咒语。金蚕忽然化作缕青烟钻进银铃,铃身当即浮出晶亮的细密纹路,像是把满天星斗都錾了进去。”   “阿萝把银铃塞还给我,说阿岩哥记到,来日我若不在了,须得将它放置在‘离天近离地远’的所在。”吴老岩喉头滚动,“这银铃里锁着她用本命金蚕蛊炼的生魂,说是这般便能不堕轮回,等我年年清明来叙话。”   篝火噼啪炸开颗火星,老马锅头抓紧了衣襟:“她当日取指尖血饲蛊,咒誓要与我魂魄相牵。可恨我竟不知,这银铃铛原是她给自己备的往生契!”   “我慌得手足无措,连声道:‘阿萝,我们一道逃吧,莫要在这等死。’她却只是垂泪望着我,像要把我的模样烙进眼底。我又扯着她问:‘若我也将死,要咋个办,我们两个才得一道去轮回?’阿萝拿额头抵着我的胸膛说:‘阿岩哥,我若是教给你法子,你肯定也不活了。你得好生活着,年节里来陪我说说话,这样我就不怕黑,也不嫌冷了。’”吴老岩喉间滚着呜咽,泪珠子砸在衣襟上洇出深痕,“这丫头存心设下这般咒誓,就是怕我跟着做傻事...我连死都不敢死,生怕坏了阴阳两界的规矩。若真闭了眼,她的魂灵飘在天地间寻不见我,我的魂魄困在幽冥里找不着她...”他手背上青筋暴起,“光是这般想着,心窝子就跟刀绞似的疼。”   “后来,阿萝药翻了我。等我醒转,已过了三日。人躺在山脚岩洞里,那银铃便塞在我怀中。听说次日官兵便运来大炮轰击龙髓穴。阿萝在洞中引动千年瘴气,几十个官兵中毒丧命。最后一炮打中山洞,炸穿了龙髓穴下的硫磺泉。烟尘散尽后,阿萝再没了踪影。”   “我往塌了的山洞寻过几十趟,连半片衣角都不曾见得。”吴老岩搓着手中碎石,“后来听人传言,有女子成了洞神娘娘,与山灵同化,失了人形。我把每块山石都翻遍了,终究辨不出哪块才是阿萝所化。”   “可老汉我死不甘心呐!阿萝既说有法子同赴往生,便是上天入地也要寻出个道道来!这三十载走山串寨,雾露峒早叫官家炸毁了,我所知的线索也少。苗寨长老们要么装聋作哑,要么推说草鬼婆的路数早绝了代。辰州府的傩堂我踏破门槛,酉水和沅水滩头的道观我叩遍山门,全无一点头绪。”他转向陈墨远,眼里燃起一股热切的希望,“陈少爷带着小道长往梅山去,可否替老汉探探法脉?听说梅山秘术能通阴阳,或许藏着牵魂引魄的路数?”   石娃听得眼圈发红,刚要拍胸脯应承,却被陈墨远暗地里扯了扯衣摆,便缩着脖子不吱声了。陈墨远拱手道:“承蒙吴当家的看得起。我们虽说是要去梅山,但梅山秘术玄奥,我等俗子尚未摸得山门朝向。待小道长正式拜过祖师爷列入梅山派门墙,当以此事尽力恳求师长。只是仙家法门高深莫测,成与不成现下实难作保。”   吴老岩见他话说得周全,反倒更添三分信任,从贴身布袋掏出颗硫磺珠:“陈少爷是个重然诺之人,老汉信得过。这是我在龙髓穴寻到的硫磺珠子,烦请带去梅山给法师们掌掌眼,看看可能有什么感应。如果真有行得通的法门,劳烦陈少爷往沅陵马帮堂口递个信,老汉我感激不尽。”   这硫磺珠有鸽蛋大小,产自被阿萝引爆的龙髓穴硫磺泉眼,是岩浆与千年瘴气交融而成的结晶体,表面布满血色纹路,苗寨巫师认为这是“祖神泪”。陈墨远托在掌心,只觉得微微发烫,在火光下仔细观之,内里血丝竟似活物般游动。他郑重收好,应承了下来,“若得机缘,定往沅陵马帮堂口递信。”   夜谈罢了,众人将篝火残星踏灭。等炭火暗下去的当口,凉风裹着余热掠过颈子,别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悱恻。陈墨远耳畔似乎悠悠荡起《招魂》的调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恰有守夜镖师吹起木叶,呜咽声混着未散尽的艾草烟,竟与那脑海里的楚辞残句缠在了一起。石娃缩在驮架边,迷迷糊糊间听得陈墨远一声轻叹:“魂兮归来...原来归不得最苦。”   夜色浓得像染缸里的靛浆,陈墨远心里思绪纷纭。自兵乱骤起,他整个人便似被桩桩件件事情催着脚程,今日愁重建,明日愁退货,到了旅途上又险象环生,前路未卜,倒把情思强压成了灶上的蒸糕,明知揭了屉布香气要漫出来,偏偏就是不敢。   今夜老马锅头的故事就像一根银针,生生挑破了这层窗户纸。青竹妹子在月下听他吐露家变时,睫毛尖尖颤得人心慌。那会子就把魂儿落在她那里了吧。吴老岩说湘西妹子撵情郎能赶过三十六道拐,可知我青竹妹子为了我的安危,在涪江上追我的麻秧子船,扯着帆索两天两夜没合过眼皮?越想,越觉出这情意是何等的深厚。他攥着罗青竹送他的香囊往心口上按,感受着心脏砰砰的跳动。这辰光她该歇息了罢?可晓得我在这蛮瘴之地,数着星子念着她?她会等着我回去娶她吧?可会等得不耐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