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32章 进老熊洞

  天还没大亮,马队就忙着套鞍子。趁着清晨的凉爽劲头,可以多赶些路程。吴老岩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对陈墨远道:“得麻烦陈少爷随我们绕个路,去老熊洞取些粮草,顺道也祭拜下故人香火。”   都说老熊洞就在野猫沟顶上十丈高,可真走起来,那山路七扭八拐,险峻得很。雾蒙蒙的山道上,嶙峋的岩石如野兽獠牙般支棱着,长满青苔的石阶时断时续。藤蔓纠缠得密实的地方,得用刀劈砍开来才能通行。最险的几处,石棱子斜剌剌地突出,锋利如刀刃,别说骑马,就是空着手攀爬也让人提心吊胆。马蹄铁磕在青石板上,迸出点点火星。陈墨远紧攥缰绳,手心冒汗,生怕坐骑一个踏空,连人带马坠入那深不见底的山沟。   待爬到洞口,日头已跃出山峦。两根风化的石柱子如熊罴般踞守在洞口,顶上挂下来的钟乳石獠牙般交错着。洞口前的石头平台坑坑洼洼,经年的雨水在其上砸出凹眼。低头俯瞰时,野猫沟缩成一道弯曲的墨线,沟底的溪水在晨光映照下,竟泛着一种暗沉的红色。   老熊洞内幽深曲折,滴滴答答的水声在石壁间清脆地弹跳回响。吴老岩擎着松明火把在前方引路,跳跃的火光舔舐过丛生的钟乳石,在苔藓斑驳的岩壁上投下巨兽獠牙般的狰狞黑影。   行至深处,镖师老赵用他的苗刀刀柄在西侧洞壁上轻重有序地叩击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封石应声而落,洞内的阴湿土气混合着药香扑面而来。这处隐秘的应急窖里,整齐码放着三十六筒粗毛竹制成的药筒,筒身都密密缠裹着防潮的麻布。最醒目的是窖中央呈北斗状排列的七口黑陶大坛,坛口用掺了朱砂的蜂蜡严密封固,透着一股肃穆与神秘。   “取三筒避瘴丸、两坛马王膏。”吴老岩用指甲在陶坛封泥上利落地划出一道新月痕,“明日过落魂涧,人含药丸马抹膏,少不得这些物什。”   陈墨远瞥见老赵撬开的陶坛里,装着青灰色的药膏,散发雄黄与艾草气息。另有竹篓装满了阴米制成的马粮,每粒米都裹上了岩蜂蜜,还特地掺了盐粒子。这是排帮特制的“走马粮”,遇水即胀大三倍。马匹翻山越岭最耗体力,及时补充盐分和糖分至关重要。马队离了龚滩才不过一日,人吃的干粮尚且充裕,倒是这驱避山岚瘴气的药物,以及牲口嚼用的饲料,非得在老熊洞的岩窖里添补齐全不可。   转过一根名为“望乡台”石柱,洞顶豁然垂下一挂巨大的钟乳石幔。石幔下有七座青石垒砌的小冢,参差排列如北斗之形,每座不过二尺见方,皆是折在瘴涧里的、于火并中断了魂的、在江湖恩怨里填了命的弟兄的衣冠冢。按排帮规矩,若不幸尸骨无处收殓,便取其贴身兵刃入冢,故每座冢前都立着截残破兵刃,有卷刃的鬼头刀、断柄的攮子,还有连缠手布都朽成灰的牛尾刀。青石缝里凝着经年的雄黄酒渍,早在岩壁上添了暗红纹路,仿佛浸透了排帮百年来刀头舔血的血腥气。   “给弟兄们敬酒。”吴老岩主祭,声音低沉,将竹筒里的烈酒泼洒在石缝间。镖师们齐声唱起《引魂调》:“过涧莫回头哎,黄泉有栈道——”歌声惊起岩缝里栖息的盲蝠,扑棱棱地乱飞,撞碎了洞中光影。   待众人鱼贯走出洞口,开始整备驮马,吴老岩突然叫住陈墨远道:“陈少爷稍等片刻,容我花上一刻钟,单独致祭。”   陈墨远心领神会,拱手道:“吴当家的请便。”马队汉子们浑似没瞧见这一幕,三三两两蹲在洞外石台上。老赵解开了绑腿晾汗,另有镖师拿着烟锅子,无意识地敲着石台,哼着不成调的俚曲,呛人的旱烟味在岩壁下缓缓弥漫开来。   吴老岩独自转身,拐进东南方一条不起眼的岔洞。洞内的石阶陡峭如天梯,每一级都凿着枫叶或蝴蝶形状的凹痕。行至第七阶,吴老岩屈膝跪地,在石阶边缘用力敲击了三下。“咔嗒”一声轻响,石阶侧面竟弹开一个巴掌大小、布满蛛网的隐秘岩龛,里头躺着的银铃已蒙了层乌翳。吴老岩用袖口内衬的干净布料,一遍遍反复擦拭着铃身。随着尘垢褪去,苗银上錾刻的精美百鸟衣纹渐渐显露出来。铃纽是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铃舌末端坠着指甲盖大的银片,正面錾着汉文“岩”字,反面錾着苗文“萝”字,已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凹痕。   “阿萝...”他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哽住,随即用低沉而古老的苗语,开始念诵祭词。银铃系着的五彩丝绦早已褪尽鲜亮,却仍保持着最初的“九结同心”编法。   老熊洞恰在汉苗地界相交处,这岔洞中天然生成的直通洞顶的石阶,暗合苗家“登天梯”的传说。三十年前阿萝见吴老岩最后一面时,要他将来把这信物藏在“离天近离地远”之处,于是这通天彻地的老熊洞石阶,便成了他沟通阴阳、寄托相思的祭台。三十年来,吴老岩每逢带队路过此地,总要独自潜入这岔洞深处,与阿萝的灵魂低语片刻。   吴老岩点燃了特制的艾绒香,青烟袅袅从岩缝中升起。这香掺着阿萝生前最爱的木姜子粉,烟柱先是笔直向上窜起三寸高,忽又折向东南方,正对着里耶雾露峒苗寨的方向。吴老岩用喑哑的嗓子,唱出段苗汉混杂的《指路经》:   “野猫沟雾大扯片云,蜡染的三转裹头巾。落魂涧底莫喝水,铜钱红绳拴马铃。   阿妹哎——酉水滩头芭蕉新。木姜子果枝头挂,雾露峒外有枫林。   老熊洞里接天梯,三十年艾草熏衣襟。黄纸符灰和酒吞,芦笙曲回莫断魂。   三十六拐月追人,银铃响是阿妹应。雄鸡血点生死簿,黄泉路远踏归程。”   吴老岩最后轻声的唱了两句苗寨飞歌,如同情人间的呢喃:   “阿妹噢——   月亮爬上了枫树梢哝——   阿哥想你到三更。   阿妹噢——   雾露打湿了银项圈哝——   阿哥陪你慢慢行。”   祭拜完毕,吴老岩小心翼翼地将银铃放回岩龛。他在石阶某处轻轻一按,那岩龛便悄无声息地闭合,严丝合缝,连周遭的苔藓纹路都恢复如初。待出得洞来,晨雾已散尽,野猫沟底蒸腾起淡紫色的氤氲雾气,恍若阿萝未散的魂灵。   马队沿着稍平缓的山道迤逦前行时。陈墨远控缰与吴老岩并辔而行,开口问道:“方才在老熊洞见识了贵帮的避瘴药,气味甚是奇特,与我随身携带的紫金避瘴散及香囊中药散皆大不同。敢问吴当家,这药性可有高下之分?”说着,他从褡裢里翻出个鎏金锡盒,“此乃在下六叔所赠,据说是依循当年诸葛武侯征南时留下的避瘴古方秘制而成。”复从又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青缎香囊,指尖捻出些淡黄色药末,“这个香囊里,则是六叔特为...配的馨香方子。”   吴老岩瞥见他那香囊贴肉收着,囊面用银丝暗绣着竹叶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他接过锡盒,打开盖子凑近鼻端嗅了嗅道:“陈少爷这紫金散,雄黄占了大头,佐以苍术、艾绒,确是古法。我排帮的‘五毒避瘴丸’却不同,乃是以蛇蜕、蜈蚣为君药,配伍雷公藤、断肠草熬制而成。”   他顿了顿,递还了锡盒,又道,“苗疆的瘴疠分几十种,各有其性。陈少爷这方子,克的是‘桃花瘴’那等温软毒雾,遇着落魂涧的‘蛇涎瘴’便不济事。至于香囊里的佩兰、石菖蒲、冰片、安息香...”马锅头话锋微顿,望着山涧里升腾的紫雾笑了笑,“驱驱蚊虫尚可,真要过黑水瘴那样的死瘴,还得靠我们这以毒攻毒的霸道法子。”   日头西沉时,山峦被染成一片金红,马队攀上一道鲫鱼背般狭窄的山脊。吴老岩勒马观察山势,沉声道:“今夜就在这‘风吼梁’扎营歇脚。”   此处是方圆五里最高点,岩层呈刀刃状突起,北坡灌丛里长满了野生的决明子。这梁子底下蕴藏着硫磺矿脉,岩壁缝隙间渗出的泉水都泛着蛋黄色。底下的山涧里,满是积年的腐叶与毒蛇涎水混杂发酵而成的瘴气,此刻正贴着涧底低低地飘荡。陈墨远注意到老赵专挑岩缝间的枯草垛生火。这类草经年累月吸收硫磺水汽,烧起来噼啪爆响,散发的烟味辛辣刺鼻,足以驱退蛇鼠。   “瘴气沉在低洼处,我们在高处生火堆。”吴老岩抓了把草木灰扬手测了测风向,“今夜刮西北风,烟气往山涧走,瘴气过不来。”梁子东侧有条雨水冲出的裸岩带,寸草不生,正是道天然的防火屏障。   天色彻底黑透,能看到涧底飘起摇曳的蓝火,星星点点,载沉载浮。石娃惊奇地问道:“那么多,莫不是萤火虫?”吴老岩却变了脸色:“那是磷火,是涧底瘴气里死人骨头化出来的鬼火!”石娃听得后背发凉,再不敢多说话。   值夜的镖师闻言也是面色一紧,立刻往火堆里添了一大把陈年的苦艾草。一股浓烈的青烟腾空而起,直窜起一长有余。吴老岩解释道:“艾烟最能压制秽浊瘴气。虽说此处地势高,瘴气上不来,但多加小心总不为过。”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那个黑陶小瓶,倒出些褐色药丸分给众人,“每人一粒,含在舌根底下,莫要咽下,也莫要吐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