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28章 风雨如晦

  这日的潼川府,却是风雨如晦。钱掌柜垂手回话:“龙宝山折了六条艨艟,香炉滩烧了两条柏木船。三河帮弟兄折了十来个,就一个唤作‘竿子’的瘦高个凫水逃回遂宁。”   曹文彬将手中的天青色细瓷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出几滴:“有心算无心,竟拿不下一艘麻秧子船?废物!”   “罢了,”他强压怒火,用帕子拭去溅出的茶水,“陈墨远既自寻死路,要去苗疆瘴疠之地,自有天道收他。倒是昨日托三河帮承运的滇军火器,眼下风声紧,务必加倍谨慎。川军新近换了刘存厚的稽查参谋,听说专盯着涪江的漕船。”   原来曹家勾结三河帮为滇军私运军火,暗中已织就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网。缘由还得从上一年说起。   乙卯年冬月,护国讨袁的烽火使得滇池寒水骤沸。蔡松坡与唐继尧等人联署的《讨袁檄文》震惊全国。护国军三路出滇,蔡松坡亲率主力直扑川南。及至丙辰年开春,滇军前锋已抵泸州城下。而唐继尧的八百里加急密谕却悄然抵至潼川:“膏腴之地,当为北伐之仓廪。”原是滇军顾品珍部借护国之名,暗控川中水陆要冲,更在潼川东山的隐秘处设下军需库,专事收拢从重庆溯涪江而来、假借曹家商船暗度陈仓的军火。   潼川曹氏明面上是八面玲珑的商贾世家,有酱园酿造豆豉,有绣庄的蜀锦直销成都,更有药栈顶着“川北药都”的金字招牌。暗地里却是百业皆鞘,鞘中暗藏剑锋。族中老辈早年攀附了交通系要员曹汝霖,虽只是五服外的族亲,却借其威势在潼川码头立了块“曹次长亲题”的功德碑,唬得川中二十四道厘金卡管事,倒有十八道逢年过节必往曹家送“药茶钱”。三河帮的货船过涪江险滩时,舱中装的是曹家明路上的药材锦缎,暗格里却垒着油布包裹的枪管。税卡兵丁只见得到正常货物,哪料到船体特制的铁皮夹层已是浸透了枪油。   滇军开的价码更是教人眼红:三门沪造克式山炮与六十杆汉阳造便能抵富荣盐场的一半份额。丙辰年单是端阳节前过手的汉阳造,便够买下半条顺河街的铺面。   自护国军兴,精明的曹文彬便嗅着硝烟味动了心思。初时不过借运年货之名,在底舱夹层里夹带二十杆汉阳造,待到丙辰年春纳溪血战,战事胶着,滇军对军火的需求陡增,曹文彬胆气已肥,竟敢往货物里塞拆散的山炮部件。待到六月袁世凯死讯传来,护国战争名义上虽近尾声,川滇地方势力争夺却更趋激烈,军火走私利润愈发惊人。此时,曹家的黑船早已成了涪江一霸。在这军械私运带来的泼天富贵面前,与陈家那点豆豉买卖的龃龉,曹文彬愈发瞧不上眼。他腾不出手来对付陈家,倒有七分是真被这日进斗金的军火生意绊住,余下三分,实是不屑再与这等“蝼蚁”纠缠了。   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随着袁世凯身死,护国战争目标达成,滇军入川的“正当性”减弱,战事在川中反而陷入胶着。连三河帮的喽啰都抱怨:“这都清明了,滇军还在资阳磨蹭!”清明过后,川军各部对滇军态度转硬,尤以刘存厚部为甚。刘部在简阳、资阳一线严密布防,并开始大力稽查针对滇军的军火走私。曹文彬的“财路”骤然遇阻,风声鹤唳,不得不打起一百二十分的小心。   所谓水满则溢,月满还亏。正在曹文彬军火走私做得兴兴头头的时候,他未曾料到,自家的货船在合川码头就被罗家船帮的暗桩盯上了。三河帮丙字三号船吃水线沉得古怪,本该露出三寸的船舷,此刻只剩半指宽。探子将这情报裹在油纸里封进小铜管,绑在信鸽脚上直飞遂宁。罗家船帮和永和公早有默契,由罗家船帮的暗桩在合川盯梢,一旦发现异常,就由永和公在遂宁动手。此番的丙字三号船,暗舱里夹带着的,竟是十二门拆解的克虏伯七生五过山炮!单是那些黄铜炮闩便值四千大洋。这般走一水便是数千大洋的进项,曹文彬如何能不在意?   “刘三爷,合川的鳜鱼出水了。”疤脸王管事接到信鸽便急急来报,“罗家水鬼摸到船底有七道加强筋,是专运重炮的铁甲舱结构,货肯定不轻!”   永和公刘三爷冷笑一声:“陈少东家料得准,三河帮果然在合川就压了重货。拿我的名帖去知会稽查队王队长,就说孝敬他一份大功劳。明日辰时,涪江老鸦沱有场好戏,要借官家的铜锣开场!”   深夜江里传来铁链绞动的闷响。疤脸王管事带着二十个水鬼潜入老鸦沱附近江底,他们用桐油浸泡的牛筋绳,将三百斤磁石牢牢捆在暗礁上,磁石之间的间隔正好是货船铁甲接缝的宽度。用王管事的话说就是:“磁石配上川江礁,任尔神仙也难逃!”   翌日辰时二刻,丙字三号船被诱入预设暗礁区。刹那间,江底的磁石像饿鬼般死死吸住船底铁板,生生将货船扯在江底暗礁上,动弹不得。   “该川军老爷们登场了。”刘三爷望着江中那艘逐渐倾斜的货船,点燃三支信号火箭。上游三里处的芦苇荡里,一直埋伏在此的川军稽查队浅水炮舰轮机保持着最低速运转,烟囱用湿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硫磺烟雾炸开不久,蒸汽船开始轰鸣着驶出芦苇荡。   川军稽查队王队长率三十众飞驰而至,直指搁浅货船下令道:“给老子搜!里里外外,一寸也不准放过!”兵士们如狼似虎冲上甲板,三河帮众刚要阻拦,便被枪口抵住了脑袋。   “找到硬货了!”士兵撬开暗舱时惊呼。油布包裹的克虏伯炮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弹药箱上德文的火漆印记赫然在目。王队长一把揪住面如死灰的船老大:“私通滇军,偷运军火!够格吃十颗花生米了!”   得闻捷报的罗青松大笑道:“龟儿子这回栽得扎实。”他拿出陈墨远之前写好的拜帖,对幺妹道,“时机已到,我们去唐老爷府上拜会拜会。”   不出三日,石娃娘亲案的证据链都已收集齐全。有唐景云借助实验室的德制显微镜,绘得的曹家豆豉汤中霉菌之形态图谱,“其菌丝如绞索盘结,顶囊具放射状孢子”,图谱上还赫然标注着“菌丝密布之态,较宣统三年长沙霉米案犹烈五倍”。再加上陈仲景和清虚道长的证词,都一并寄给了《蜀报》记者。   暴雨突至时,《蜀报》李主笔正在排字房校对新稿。标题《潼川曹氏七宗罪》之下,三份铁证如山:川军稽查队拍的暗仓军火照片、唐景云亲笔签章并附有显微镜图谱的化验报告、陈仲景和清虚道长按着手印的证言笔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