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26章 梅山故人

  夜色更浓。洪金鳞眯着眼打量着站在后排的石娃:“这小道长倒是安静,不言不语却透着灵光。莫不是也随陈少东家往梅山去?”   石娃闻言稽首道:“小道跟随潼川云台观清虚道长学道不久,此番赴梅山欲投在师叔座下,参习梅山祝由科。”原来这少年经了些世面,在船上闲暇时跟着陈墨远学习识字,自己暗里又将一些与人的基本应对反复推敲揣摩,倒也将这套说辞练得滴水不漏。   “我们排帮汉子最敬三样:过险滩的胆气、穿暗河的眼力,还有使得法术的能耐!”洪金鳞对石娃道,“那梅山术敕水遁山,驱策五猖兵马如臂使指。二十年前排帮在清浪滩斗恶蛟,正逢着梅山七杰里的‘雷火真人’。我是亲眼见那道长先遣五猖兵马封住水路,待那孽畜现了真身,便掐诀引下五雷正法,硬生生将蛟尸钉在礁石上!”   “只是可惜,打那以后,我便再未见人使过这五猖兵马。”洪金鳞不免面露怅然之色。   石娃机敏接话道,“若得缘法拜会梅山前辈仙长,小道定当替洪爷问好!”   洪金鳞坐在交椅上道,“甚好甚好。月已上梢头,该拿野物填填肚肠了。”一声吩咐下去,不消半盏茶光景,八仙桌上已摆开阵仗:油浸浸的麂子腊肉,肥瘦相间的香肠,金银猪肝,酱猪耳朵,俱切作透光的薄片,堆在刚摘的芭蕉叶上,用黑陶大盘装盛着端上来。后屋火塘里,松明子烧得噼啪作响,传来一阵阵烤糍粑的焦香。   老舵把子拍开酒坛泥封,一边将琥珀色酒液哗哗倾入粗陶碗,一边说道:“莫看这酒浑,里头泡的是青叶竹和乌梢蛇的蛇胆。我们排帮掌舵的头目长年饮它,硬是炼出夜枭般的目力。”他率先端起碗,沉声道:“今夜要钻那三洞九曲的伏流,行船的弟兄都满饮此盏,防着水洞里的阴瘴侵体。”   陈墨远依言抿了一口蛇胆酒,只觉一阵苦涩在舌尖化开,过后喉底却泛起丝丝回甘。他举碗对着松明火光细瞧,那浑浊酒浆微透青碧色,更奇的是液面上浮着星星点点的金花,在火光映照下,那形态与光泽看起来竟与自家金丝豆豉上的金花别无二致。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湘西排帮的秘酿里,怎会藏着陈氏豆豉代代相传的金花菌呢?   他强压住翻腾的心绪,不动声色地开口道:“倒要请教洪三爷,这酒里的金花可有啥子讲究?蛇胆明目是常理,能克阴瘴却奇了,我尝着也不似掺了雄黄朱砂的路数。”   洪金鳞闻言大笑道:“陈少爷好眼力,要害正在这金花上。这金花本是金花菌所生。老话说凡剧毒之物,三步之内定生克星。这金花菌活于太阴之气,恰是阴浊之气的天生解药。以它入酒,不似朱砂雄黄那股燥烈霸道,能化解阴瘴于无形,免得人体内阴阳之气相争,这才是以柔克刚的上乘法门。”   陈墨远想起六叔陈仲景配药方子时也说过“金花破阴浊“的话头,他心头突突直跳,面上却只作好奇,问道:“原来如此。只是……这般奇妙的金花菌是从何而来?”   “我们排帮有专司酿酒的舵把子守着古法炮制。”洪金鳞拍着陶碗沿口,一脸神秘地说道,“听说这方子跟梅山也颇有些渊源,那菌种养在个虎头罐里,平常人等轻易不能得见。”   陈墨远心中十成里有九成认准了,这酒里的金花菌是跟自家祖传一样,乃是源于梅山黑茶的金花菌。他举碗又啜一口酒浆,果真在酒气里捕捉到些游丝般若有若无的茶韵。洪三爷那头显然是知之不详,再追问恐怕要犯疑,索性把话头咽了回去。陈墨远吃着刚烤出来热腾腾的糍粑,配着咸香的腊味,肠胃得到了极大的慰藉,心底的疑云却愈发浓重。在梅山的重重雾霭后头,怕不是藏着极大的秘密。   一旁赵把头正笑吟吟地饮酒吃肉,对李铁牛道:“铁牛啊,这伏流险道颇为难行,多一人便多一分艰险。你且留驻堂口,待我护送陈少东家和石娃至龚滩,再与你一同返程。”李铁牛瓮声应下。   洪金鳞插言道:“赵老弟何须亲往,我排帮儿郎自当周全护送陈少东家与小道长。”   赵把头正色道:“洪兄此言差矣。我罗家船帮行走江湖,重的是‘信义’二字。既已应承将陈少东家平安送至龚滩,断无短缺之理,少一里也是砸自家招牌。待交割完毕,我还要亲往总舵向罗老当家复命。”   席间又闲谈了不少奇闻轶事。洪金鳞在江湖上打滚了四十来年,自沅江到乌江,暗流险滩烂熟于心,那些赶尸客夜宿荒庙、落洞女哭月招魂的掌故,经他的沙哑嗓子道出,仿佛那些魑魅魍魉下一刻就要从浓稠的夜色里爬将出来。   陈墨远久居潼川,看惯的是缓和的丘陵平坝,市井的人间烟火。初到重庆,只觉得山川有异,现在才体会到,风物也是大不同。此地紧挨着湘西和苗疆,巫蛊色彩渐浓。屈子当年行吟于沅湘深处,采来山鬼吟哦、河伯祭舞,炼成《离骚》、《九歌》的奇谲魂魄,都在这夜晚有了真切的模样。   戌亥之交,一弯山月刚爬过老鸦尖。众人驮着家当钻出吊脚楼,松脂火把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惊得岩缝里夜枭扑棱棱乱飞。陈墨远夹在队伍中间,后脖颈总觉着有湿漉漉的藤蔓扫过。原来是石阶两侧蕨丛太过茂密,沾着夜露的叶片直往人衣领里钻。排帮汉子脚踏草鞋,走在湿滑的青石上如履平地,独他这外乡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洪金鳞特意遣了两个精干汉子一前一后护着他。前头那个领着路,特意将松明火把压低了三分,好让后头人看清青苔斑驳的石阶;后边那个随时照应着,总在陈墨远踩滑时适时托一把他的肘弯。月轮卡在山隘间时明时暗,照得千仞绝壁活像被巨斧劈开的一般,岩画上的镇山神兽在光影里张牙舞爪。沿途山溪淙淙,一路叮咚作响,倒把这夏夜衬得愈发幽深。   约莫三炷香光景,领头的火把陡然矮了半截。但见两山夹峙处豁开个黑黢黢的巨大口子,十丈高的钟乳石倒悬如龙颚上的獠牙,地下河的腥风裹着蝙蝠粪的酸腐之气扑面而来。老舵把子将铜烟锅在洞壁重重一磕,几点火星子簌簌溅落在暗河水面上:“这便是伏流的头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