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了两个多时辰,未遇半片险滩。夜色里,江面似揉了百匹青绸,船帮吃水处剖开道道暗纹,倒映着桅灯昏黄。忽听得赵把头拿烟杆敲响船帮:“怪哉,江豚拜月的时辰,啷个半点水响都没得?怕不是有人惊了水路!” 江风把帆索扯得呜呜作响,陈墨远食指指甲在帆布上划出道白痕:“赵叔,前头可是香炉滩了?当心三河帮要在那处摆阵。” 赵把头道:“少东家眼毒!这水势打着旋儿往观音沱去,正是劫道的风水宝地。” 陈墨远拍栏唤过众人来:“铁牛、石娃跟赵叔守船头左舷,长寿随我盯船尾右舷。各人脚下备齐四五支浸油的松明火把、几包生石灰粉。要是听见跳帮的钩子响,先扬石灰迷他的眼,再往对船帆布上甩火把!”原来高掌柜的已经遵照陈墨远的吩咐,给船上置办了十坛子石灰并包好,二十篓桐油、三十支松明火把等一应物事。 李铁牛闻言瓮声应道:“晓得了!这生石灰粉呛得很,够龟儿子喝一壶!”说着又从舱板下抽出把鱼叉,刃口在船上灯笼的映照下寒光凛冽。 不多时,上游飘来几声鹧鸪叫。两条柏木快船如鬼魅般从后头的芦苇荡中钻出,赶上麻秧子船,悄无声息地贴舷而来。船头汉子甩出飞虎爪,“咔嗒”一声扣住麻秧子船船舷并发力猛拽,直拉得麻秧子船剧烈摇晃起来。 船身猛晃的刹那,李铁牛眼疾手快,抄起一包生石灰狠狠砸向对船舱板!灰包应声破裂,白雾瞬间弥漫开来。“甩石灰!”他炸雷般的吼声在雾中响起。 石娃蹿得比猴儿还灵,两包生灰粉顺着飞虎爪铁链反甩回去。对船顿时炸开片呛咳声,有个蒙面汉子捂着眼栽进江里,激起一大团水花。 “点火把!”陈墨远的声音穿透雾霭。赵把头将燃着的烟锅往浸透了桐油的松明子火把上一杵,“呼啦”一声,火焰腾起。李铁牛赶紧抄起脚边的火把凑上引燃,抡圆膀子猛地甩向敌船帆布,柏木船的船帆瞬间燃了起来,不多时便窜起丈高的烈焰。李铁牛趁着胜势,又点了几支火把甩了过去,但可惜后船离得太远,火把尽数落在前船甲板上。 两条敌船此时错开夹击,前船不顾自身多处着火,仍死命纠缠;后船则借着浓烟掩护,直扑麻秧子船船舱。船尾一名赤膊汉子手持分水刺,直冲着陈墨远而来。 “少东家当心!”长寿怒吼一声,抄起鱼叉错步挡在陈墨远身前,拼着手臂挨了一刺,手持鱼叉死命抵住赤膊汉子肩头,钢叉贯穿了肩胛骨。长寿咬着亚死命往前一送,钢叉带着那赤膊汉子一道落入水中。血珠子飞溅在陈墨远衣襟上,晕开朵朵刺目的红梅。 赵把头目光如电,甩手三枚铁蒺藜打灭气死风灯,江面瞬间陷入昏暗。他急指西侧道:“铁牛!十步外有漩水涡!” 李铁牛闻声暴喝,抡起船桨猛击水面,麻秧子船借着那股暗流急转方向。两条敌船收势不及,“轰隆”一声猛烈相撞,船帮处发出巨大的裂响。陈墨远趁机挥下斧子连砍数下,斩断了飞虎爪上的铁链,麻秧子船才脱了与柏木船的勾连。 “送他们吃火锅!“石娃尖声叫着,点燃脚边的最后两支火把甩了过去。沾着桐油的柏木船轰地爆燃,火光冲天,映得香炉滩上嶙峋的礁石血红一片。 浓烟深处响起急促的铁哨声,残存的敌船慌忙挣脱火海,狼狈后撤。其中一条燃烧的敌船舱板在烈焰中“噼啪”炸开,一个瘦高人影竟踏着火浪腾身跃上礁石,只一闪,便没入江中不见了踪影。 甫一脱离险境,陈墨远赶紧撕下截干净布条,就着灯笼微光给长寿扎紧止血。麻秧子船驶出香炉滩十里开外,并未再遇敌袭,众人悬着的心才略略放下。陈墨远倚着桅杆清点战损,脚边堆着缴获的飞虎爪,精钢爪背上赫然錾着三道水波纹,正是三河帮的标记。 李铁牛正用江水擦洗甲板上的血迹,闻言啐道:“龟儿子们倒舍得下血本,两条上好的柏木快船说烧就烧。” 长寿忍着痛道:“走了个活口,那瘦竿子水性了得,凫水逃了。” 陈墨远道,“长寿当心,只怕那人往后在遂宁能指认你。” 长寿咬牙道:“我省得。回头定向刘三爷禀明。” 陈墨远走到长寿身边道:“看看你伤口现在如何了”。他解开布条,见长寿血已止住,便从包袱里翻出一小包散粉,细细撒在他伤口上,“这是云南马帮运过来的,叫‘百宝丹’,治疗外伤最有奇效。” 众人商定中途不再靠岸,全速直放合川码头。赵把头说,罗家船帮每日都有船往返潼川和合川之间,叫长寿到合川码头搭罗家船回遂宁养伤。 翌日晨起,长寿倚着货箱解开包扎。只见伤口已结着层琥珀色的薄痂,边缘泛着淡青色,竟无半分红肿。他试着抻了抻胳膊,从船篷上垂下的露水正打在腕间,凉津津的触感直透进筋络,显见是没起热症。 赵把头叼着烟锅凑近细看,见他面色红活、额角不烫,啧啧称奇:“云南马帮的玩意儿当真灵验!当年我在乌江挨了土司的梭镖,若有这等神药,何至于烂出碗大的疤来。” 陈墨远将剩下的药包在掌心掂了掂,青布上还似沾着苍山雪水的寒气:“赵叔有所不知。去年秋天,滇军唐督军派了二十匹滇马走茶马道,专程往昆明运这百宝丹。此药是曲先生采哀牢山三七为君,配洱源虎骨、澜沧江畔的见血飞为臣使,用鹤庆红铜锅熬炼九昼夜,方得此赤金药粉。” 晨曦映进他眉间,谈兴愈浓:“听闻马帮过乌蒙山遇着瘴气,折了三个弟兄才保住三篓药。如今滇军步卒腰囊里必缝此丹,听说腾越巡防营上月剿匪,胸口中枪的兵丁敷药后竟能撑着回到腾冲城里头。” 赵把头烟锅里的火星子“啪”地爆响一声,似在应和这传奇。他怔了半晌,竖起大拇指:“要论见闻广博,会摆龙门阵,还得是少东家你!” 陈墨远笑笑,将剩余药包塞进长寿的褡裢:“这百宝丹最忌沾水,回到遂宁寻个妥帖的药铺,隔日换一次药便无碍了。”众人在晨光里看得分明,长寿手臂上的伤口周遭皮肉收束紧实,不出几日便会痊愈。李铁牛也长舒了一口气,昨天夜里他还为阿萸的兄长悬了整宿的心。 及至晌午,船过钓鱼城下,涪江在此处汇入嘉陵江。只见峭壁如削,荒台寂寂,唯闻江涛拍岸声。 陈墨远指着山巅残垒道:“当年余玠将军在此筑城,王坚、张珏二公率川中儿郎苦战三十六载,折了蒙哥大汗性命。”说罢他神色肃穆,恭恭敬敬地斟满三碗烧春酒,缓缓泼入江中。众人皆默然,学着他的样子将酒碗斜斜一倾,清冽酒液在日头下泛着细碎金光,融入滚滚江流。 未时许,船抵合川码头。青石磴道浸着湿漉漉的潮气,七八个青布包头的汉子蹲在趸船边啃着锅盔,当中的船竖着罗家船帮的黑漆桅杆。长寿把包袱往肩头一甩,抱拳道声:“诸位保重!”转身便汇入码头的人流中。 江风卷过,咸腥水汽里裹挟着铁锈与桐油味。此地涪水入嘉陵,嘉陵注长江,汇流处涛声如滚雷般震耳欲聋。又有乌江在武陵山脚劈开道血槽般的峡口。重庆城便这般骑在龙脊上,上控川陕米仓道,下扼湘鄂盐铁关。放眼望去,货船载着井盐、桐油、猪鬃,在军阀旗与洋行旗间穿梭如过江之鲫。 此时袁氏新丧,巴蜀之地已呈裂帛之势。熊克武部据守重庆,成都仍为北洋陈宦所盘踞,竟有了“一省两府”之割据雏形。在长江江心,英国炮艇的汽笛声压过了川江号子。袍哥的旗幡飘在储奇门药材市,苗疆的五毒符则贴在武陵山脚运私盐的筏子上。 由乌江上溯,过彭水、酉阳,便是汉苗杂处的烟瘴之地。那峭壁间的土司城里,吊脚楼的檐角挂着引魂灯,正与重庆城里的洋行钟楼遥遥相对。从彭水沿着乌江往南五十里,便算入了苗疆地界。酉阳土司王的牛角符镇着古道,赶尸匠腰间的摄魂铃和着运盐马帮的梆子声。这年月,重庆城头飘着十八星旗,武陵山洞窟中供着蚩尤像。嘉陵江的柏木船载着汉地的枪,乌江的歪屁股船运着苗疆的蛊。 赵把头扳动舵把,船头犁开江面向东行进,船篷上的桐油布在风中猎猎作响。“少东家且看,”他抬手指向东南方连绵的峰峦,“按常例经彭水绕行乌江明道,少说也得耽搁五日。但武陵山褶皱里藏着排帮才走的伏流水道,直通龚滩码头。”” 陈墨远扶着桅杆远眺,武陵山脊在西斜日头下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正俯首痛饮大江:“赵叔说的武陵山伏流,可与老龙湾的暗河类似?” 赵把头感叹道:“没错!只是这武陵山的阵仗要阔上数倍。莫看外头山势峻拔,山腹里却藏着九曲回肠的溶洞暗河。那伏流水道绵延五十余里,洞套洞、河连河,生人误入绝径,怕是困死其中也难觅出路。” 陈墨远手指轻点桅杆,若有所思:“这排帮究竟是何来路?与罗家船帮可有往来?” 赵把头道:“听老辈人讲,排帮原是湘西赶尸匠的一个支脉。早年间苗疆山洪冲毁了道路,赶尸的老司索性把棺木绑上筏子,载着客死异乡的汉子们顺着激流回归故里。后来便成了个帮派,专吃这碗刀头舔血的凶险饭,江湖人唤作‘排古佬’。” 江风掠过他稍有些花白的鬓角,声音低沉下来:“罗家船帮走的是大江大河的明水,排帮钻的是山间激流和山洞里的暗流。虽说都是水上讨生活,却似蛟龙不与泥鳅同穴,一向是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