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远与长寿跨进分号门槛时,天井里蒸腾着新米香,阿萸跪坐在竹席上分拣绣线,鬓边碎发汗湿了贴在脸上。石娃和李铁牛背对着门,正把两筐新置办的陶瓮往灶屋间搬。 “你们扶稳些!”阿萸刚抬头唤了声,话音未落就听得李铁牛一声闷哼。但见这黑塔般的汉子将麻绳往肩头一勒,竟单手擎起半人高的竹筐。粗布短衫下鼓起的腱子肉紧绷着,汗珠子顺着脖颈滚进衣领。 “铁牛哥仔细闪到腰!”阿萸急急扯了块粗布要递过去给他垫在肩头,却被石娃嬉笑着拦住:“莫理这瓜货!自打你给补了回汗褂子,他扛米袋都比往日力气大些——哎哟!”话音未落,李铁牛飞起一脚踹翻石娃脚边的空箩筐,红着耳根把竹筐墩到墙角,瓮声瓮气道:“我...我去劈柴!” 赵把头立在廊柱下看得真切,此刻烟锅杆在青砖上敲出串火星子:“铁牛啊,昨天让你修船桨磨蹭半日,今天倒舍得使出牛劲了?”他抖开手里的油纸包,火边子牛肉的辛香味漫过天井。他撕下条肉干抛给李铁牛:“赏你个彩头!刘三爷这老饕嘴挑得很,能入他眼的吃食少得很!”他声调陡然高了三分,目光灼灼地转向陈墨远问道:“陈少东家当真把那事办成了?” 陈墨远含笑点头,从容地从袖中取出一面叠得齐整的杏黄旗子。赵把头眼睛一亮,猛灌了一大口烧刀子,烈酒混着肉香在喉头滚了几滚,这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脸上满是钦佩:“少东家这手借力打力的棋,实在是高!这永和公的旗子,往后就是我们这趟水路的护身符了!” 后院忽地传来“咔嚓”一声裂响,干脆利落。众人探头望去,只见李铁牛抡斧头劈柴竟劈出枪阵杀伐的气势,柴垛眨眼间摞得老高。阿萸捧着茶碗怯生生挨过去,那莽汉顿时手足无措,斧柄险些脱手,溅起的木屑惊得廊下芦花鸡扑棱棱乱飞。 “铁牛哥喝口老荫茶歇歇气...”阿萸话音未落,赵把头已踱步过来,将剩下的大半包火边子牛肉全塞进李铁牛怀里:“都赏你了罢!省得有人劈柴劈出火星子,烧了灶房还得赔锅碗钱!”满院哄笑中,李铁牛抱着油纸包又塞给阿萸,一张脸膛涨得比油纸包里的牛肉干还红亮。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卷过天井,带起尘土的气息。众人抬头,只见黑沉沉的云团已压着屋脊翻卷而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高掌柜撩着青布袍角,袖口还沾着几点未干的墨迹,急步进来:“少东家且看这天时——”他忧心忡忡地往北窗方向一指,“这泼天雨怕是龙王筛豆子呢!风急云厚,水路凶险。不如用了晌午饭,歇过未时三刻,等雨势稍缓再动身?” 灶屋间飘来饭菜香,高家娘子系着靛蓝围腰布,正支使帮厨拾掇堂屋里的八仙桌。青花海碗里堆尖的回锅肉汪着红油,蒜苗段子碧玉似的镶在灯盏窝上。冬瓜丸子汤腾着乳白的热气,酸菜鱼片在雪浪般的汤里翻着紫苏叶。众人分坐两桌,吃着菜喝着烧春酒,谈笑风生,好不热闹。李铁牛扒饭时,眼神总忍不住往阿萸那头瞟,偏巧姑娘递汤碗过来,汉子慌得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到地上。这头石娃见了,捶着桌子闷笑不止。赵把头吮着鱼骨头打趣:“瓜娃子吃饭莫要笑,当心呛到!”说话间,窗棂外雨脚渐密,沙沙作响。 吃过午饭,雨鞭子已抽得瓦当噼啪作响。陈墨远随高掌柜到内室喝茶。 陈墨远指尖抚过青瓷茶盏沿口的水痕,目光投向窗外。密集的雨珠在青石板上砸出无数铜钱大的水花,溅起又落下。“长寿如今是永和公的巡江老幺了,这身份用好了是把快刀。但刀柄,得攥在我们手里,绝不能反伤自身。” “往后分号里,货栈进出、银钱交割这些明面活计,尽可让他经手…至于潼川老窖的秘方单子、柜上往来的暗账...” 高掌柜会意点头:“老朽省得,必不让他沾这些东西。” 陈墨远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得把他用在刀刃上。曹家酱园那些见不得光的暗道机关,三河帮漕船夹层里藏的猫腻,这些阴私勾当…您觉得柜上哪个伙计摸得清门道?” 高掌柜身子前倾:“少东家是说…让他专盯曹家的动静?” “正是。”陈墨远啜了口茶,眼神锐利,“曹家这棵树看着要倒,可树根底下盘踞的蛇虫鼠蚁,还得有人去掏一掏,才干净。” 高掌柜略一沉吟,又问:“那他妹子阿萸那边…” 陈墨远放下茶盏:“她的女红,高婶可仔细验过了?” 高掌柜立刻点头,起身从靠墙的抽屉里取出一方绣帕:“您看这针脚,细密匀称,花样也活泛。这般手艺再锤炼几年,在遂宁府的大绣庄当个掌案师傅,绰绰有余。”他小心地将绣帕递上。 陈墨远接过,在灯下细细查看那精致的绣工,片刻后道:“是个伶俐姑娘。等她身份弄妥当了,等曹家的事了结干净,高叔,您多费心,替她留意着说门踏实的好亲事,也算全了长寿的情分。” 窗外雨声哗哗,夹杂着灶屋间碗碟相碰的清脆响声。高掌柜望向窗外阿萸帮厨的模糊身影,由衷叹道:“少东家这手恩威并施...安排得实在是周全。” “江湖人,重义轻利,却也需衣食无忧。银钱上,万不能亏待了他们兄妹。”陈墨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申时三刻,雨脚方收。赵把头踩着湿透的麻鞋,“啪嗒啪嗒”地踏进堂屋,叉手禀道:“少东家,雨后江面宽泛,正合赶过黄桷湾的急流。您看是几时动身?” 陈墨远立在檐下,望着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水洼,雨水正顺着檐角滴答落下。他沉声道:“劳烦赵叔先去码头仔细验船。梢舵、底舱这些要害处,尤其要看紧,防着有人趁方才大雨作过手脚。” 檐角的水珠还在不紧不慢地滴落。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赵把头踩着湿滑的麻石板,带着一身水汽冲进天井,蓑衣下摆甩出一串泥点子:“日他先人板板!尾舵的铰链缝里叫人塞满了浸了油的苎麻!”他摘下斗笠,往石阶上“哐当”一磕,怒气冲冲,“铁牛跟我拿铁签子捅了半时辰,刮出来老厚一层油垢!” 陈墨远正翻着货单,闻言指节在硬木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抬眼问道:“可摸到作祟的根脚?码头上可有生面孔?” “问遍了挑夫船工,”赵把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都说晌午那场雨太大,人都躲雨去了,没得人瞧见生脸靠近我们的船...”他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倒是码头上原本泊着一条三河帮的小划子,这会儿倒鬼影子都不见了...” 这时,高掌柜也穿堂过来道:“少东家吩咐要置办的事物,都已稳妥码在底舱了。另外备了些风鸡腊肉、椒盐锅盔路上做干粮。还有两坛老荫茶放在尾舱阴凉处,解渴祛湿。” 陈墨远站起身整了整细布短褂,望着雾气蒸腾的江面轻笑道:“既然有人按捺不住,在水底下吐信子...也好。启程吧,该引蛇出洞了。” 江面泛着蟹壳青,比来时宽了许多。李铁牛冲阿萸挥手,说等回程过遂宁再来看她。长寿对妹子说道:“你且安心回去,我护送陈少东家平安出了遂宁地界再转来。”赵把头把那面永和公的杏黄旗挂得端正,随即起锚、撑篙,拉长了嗓子吼道:“开——船——嘞——!” 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岸,驶入烟波浩渺的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