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照例是赵把头和李铁牛轮流守更掌舵。江面浮着层蟹壳青的雾,桐油灯特地捻暗了三分,怕招了水匪的眼。长寿护着妹子,兄妹俩蜷在货箱夹缝里。陈墨远让舱的提议被再三推拒:“少东家折煞人了,拢共就这半宿水路,将就着打个盹儿便好。”石娃也打了个地铺,四仰八叉地睡得正熟。 陈墨远枕着江流难以成眠。陈家商号已开了上百年,三教九流总要周旋。但便是与罗二爷这等交情的兄弟,素日里也守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分寸。此番亲历曹家手段,才知江湖险恶竟如刀尖舔血,人命轻贱似浪里浮萍。他心下惴惴,喉头发紧却又自行宽解:潼川城里束手束脚,离了地头蛇的巢穴,反倒捏住了对方的七寸。世事不可预知,总之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罢。他摸着袖中香囊的竹叶纹,沉沉睡去。 晨雾未散时,麻秧子船正过青堤乡。正值端午节,江面已列开竞渡的龙舟阵仗,端阳盛会一触即发。陈墨远倚着船舷看江景,忽对掌舵的赵把头道:“赵叔,这趟去遂宁分柜,总不好空着手。赵叔可知沿途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土仪?” 赵把头把烟锅杆往前一指:“少东家可算问对人喽!前头柳树沱的烧春酒,当年陈子昂带着进过长安城哩!” 这柳树沱酿酒之技,实有千年渊源。西汉时当地先民便以稻粱杂以黄岑、茱萸等药草制曲,酿得酒色碧绿如玉的“射洪春酒”。至唐代,陈子昂携此酒入长安,寒绿酒浆倾倒公卿。杜甫晚年过射洪时凭吊陈子昂读书台,更在《野望》中留下“射洪春酒寒仍绿”的千古绝唱。此句非但写酒色,更暗合蜀中冬酿春出的古法。 “嘉靖年间的谢酒听说过吧?”赵把头说着话,也不耽误手上扳着舵避开暗礁,“当年谢公东山为精进酿酒术,特赴山东即墨研习易酒法。回来后守着咱射洪千年春酒古方,将新学之术融会贯通,酿出的酒浆清冽似山泉!”他说着哼起老辈船工传的谚谣:“谢酒过喉三回首,醉倒官家不下楼!” 船近柳树沱码头时,但见二十余座酒坊烟气蒸腾。赵把头抽着鼻子指向最大那间青瓦院落:“认准泰安作坊的蓝幌子!这字号专取沱泉水酿春酒,既守着唐时春酒方子,又掺了谢公秘技。那酒色是寒如春潭,香气馥郁勾人魂!” 待见过作坊的李掌柜,方知坊中竟存着明代传下的窖池。陈墨远拱手道:“李掌柜,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容某一观这些老窖?”李掌柜忙侧身引路:“陈少东家但请移步。” 李掌柜引着陈墨远穿过天井,推开一扇斑驳的柏木门。窖房幽暗,却见两排窖池在桐油灯下泛着润泽的泥光,像蛰伏的巨兽脊背。 “少东家当心脚下。”李掌柜举灯照向最深处两口窖池:“这两口可是万历年间老祖宗夯的,还请青城山道长做过法事。” 再往里看,但见二十六口窖池次第排开,新补的黄泥与古窖的龟裂纹交叠。“您看这口窖,”李掌柜跺了跺脚下略微凹陷的池沿:“正压在万历窖池上头,康熙年间发大水冲垮半边,重修时特意留了叠痕。窖池群的地层,比县志记得还清楚哩。”他抄起竹铲轻刮窖壁,暗黄泥层里竟透出青灰纹路:“您看这分层,底下是明代的窖泥,往上每修补一层,就多留下一代掌窖人的手印。” 陈墨远拈起竹铲上刮下的窖泥,放在手心查看,“这窖泥看着都发亮了?” “少东家好眼力!”李掌柜敲了敲泥壁:“四百年的老窖泥,看着是死物,里头的酒菌却像冬眠的蛇一样。光绪二十六年大旱,这窖池整整一年没有用,后来春雨一润,酒菌醒得比新窖的还要欢腾!” 陈墨远心头突跳:梅山的豆豉窖虽已荒废,但若掘开表层硬土,底下黑黢黢的旧泥里,或许也蜷着等待春雨的菌脉? 于是陈墨远诚心求教,“李掌柜这手养窖的功夫,当真让在下开了眼。只是这菌脉复起的门道……”他顿了顿,又道:“当然,总不好平白讨教。但凡有用得着陈某之处,您只管吩咐。” 李掌柜的沉吟半晌,说,“陈少东家爽快!”他推开窗户,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我家窖池半截埋在地里,吃的就是涪江大拐弯处的水汽。离了这方水土,任谁也仿不去那‘寒绿’的魂儿。这养菌的法子说与你听又何妨?权当结个善缘。” 李掌柜用竹刀剖开窖壁:“少东家细看这泥。”但见剖面显出灰白、赭黄、黑褐三层:“上层新泥养曲,中层老泥稳香,底层这黑泥看着不起眼,却是四百年的菌种库。” 他刮下些黑泥摊在掌心:“光绪年大旱后,我们刨去表层干裂的,专取这阴湿底泥,用蒸熟的糯米混着甘蔗渣回填,月余就见泥里泛出琥珀色的菌膜。” “记住回填时,得浇上这种混合了老窖泥的窖水。好比老树发新芽,底泥里的菌醒得快,压得住杂霉。” 李掌柜又提醒道:”“陈少东家需知,这窖池养护,酱曲酒醅虽异,道法却相通。我这儿养菌脉的门道,少东家尽可触类旁通,看水土地气行事,活用到你家老窖池上。” 陈墨远正色长揖:“李掌柜的金石之言,在下谨记。实不相瞒,此去正要赴湖广梅山寻陈家的豆豉老窖。现在客中,来得仓促。等我从梅山归来,定要再到泰安作坊来正式拜会。” 码头上,长寿与石娃抬着酒坛吆喝着号子,赵把头搭手稳住船板,李铁牛拎着两坛跃上甲板。十坛“沱泉酒”尽数堆进底舱,其中八坛青篾封的待抵遂宁交到柜上犒劳伙计,两坛草绳扎的留给众人润喉。李掌柜亲馈了四五十个自家裹的糯米粽子,用碧绿芦叶裹得尖尖的,挨着酒坛码在舱角。 赵把头灌下半碗酒浆,舒服得毛孔都张开了。他用烟锅杆在船帮敲出鼓点,忽地亮开嗓子: “哎—— 龙池山粮黄泥窖哟—— 九蒸八酿沱泉浇! 酒香惊得江鸥落喂, 寒潭绿透三月潮! 甑头雾凇凝霜刀哟—— 谢公古法阴阳调! 汗珠子摔出冰碴子响喂, 酒魂缠住老柳腰! 头道冽如青锋剑哟—— 二道醇香天外飘! 最是三道穿肠过喂, 龙王掀浪讨一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