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9章 前往遂宁

  罗青松将几张图纸拜帖往襟内一塞,抬脚迈过门槛时蓦地回身:“幺妹儿,一炷香辰光,二哥就在檐下候着。”   雕花窗棂漏进几缕细碎的天光,罗青竹指尖摩挲着褪色的朱漆。远处街头的吆喝声隔着三重院墙传来,倒像浸过水的皮影戏,朦朦胧胧听不真切。   “青竹妹子...”   “墨远哥。”   两道声音倒撞在了一处。“墨远哥,”罗青竹顿了顿又说,“那个香囊…”   陈墨远轻轻一笑,从袖中摸出香囊。早上穿戴时思忖了半晌,到底没挂在腰上,特意收进袖中。这会儿见罗青竹眼神往这边瞟,便知这步棋走对了。“你看,在这儿呢。”他两指捏着香囊穗子晃了晃,“过双龙漩那会子怕弄丢了,特意收在袖袋里的。”   “你倒还笑得出来!”罗青竹语带哽咽,“墨远哥,你不晓得我这两日有多焦心...二哥催我去歇息,我总想扯着帆索子赶路,恨不能立时追到你…”   陈墨远突然抓住她手腕,“青竹,那日你在潼川码头说的话,再跟我说一遍?”   罗青竹睫毛轻颤,望见窗外二哥抱臂而立的身影。“墨远哥要听哪句?是说‘保重’那句,还是‘等你’那句?”她忽然笑起来,眼尾勾起几分俏皮,贴着他耳畔轻轻道:“墨远哥,我等你平安回来…”   檐下忽传来罗青松的咳嗽声。年轻人方诉衷肠便要话别,彼此心头都梗着百转千回。罗青竹退后两步,抿了抿鬓角,又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船帮幺姑娘。   陈墨远看她在天光里拉开房门,两道影子斜斜铺在青砖地上。   罗家兄妹驾来的麻秧子船尚有八成新,众人计议停当,择定一条继续顺涪江而下。陈墨远站起身道:“今日这顿便饭,且容陈某做个东道。”罗青松忙按他手腕:“在我们船帮堂口,岂有让少东家破钞的道理!”正推让间,林管事笑呵呵掀帘而入:“诸位贵客踏进我堂口门槛,自然该当我来尽地主之谊。”说着朝檐下击掌三声,“一则为诸位贵客接风,二则为陈少东家饯行。堂口灶上虽粗陋,倒能整治些家常菜,配上醉仙楼的八宝葫芦鸭、金银煨蹄髈,保准让各位酒足饭饱。”话音未落,外间已传来搬抬箱笼的响动,原来是几个精干伙计正往新船上腾挪物什。   饭毕,箱笼早已归置停当。罗家兄妹并林管事等簇拥着送至太和镇青石码头,此番又添了长寿兄妹搭船同行。长寿先跃上麻秧子船,探身来接应妹子。阿萸目力不济,在跳板前踟蹰不前,绣鞋尖将将触到湿漉漉的青苔又缩回。李铁牛见状,将竹篙横过舷边:“阿萸姑娘搭着竹竿子,稳当得很!”少女攥紧篙身借力上船,耳后碎发被江风撩得纷乱,声若蚊蚋道:“谢过铁牛哥...”汉子把竹篙往甲板上一拄,挠着后脑勺憨笑道:“当心脚底湿滑。”   麻秧子船离了太和镇码头,正是未时三刻。日头晒得桐油舱板发烫,陈墨远扶着灼手的船舷望去,涪江在此处甩出个月牙湾,两岸芦苇荡里藏着废弃的盐船龙骨。戴斗笠的纤夫们赤脚踩在红土坡上,古铜色的脊梁弯成满弓,号子声撞到东岸崖壁又荡回来,惊起沙洲里几只灰鹳。   船过黑岩矶,江面陡然被紫红丘陵挤作羊肠。北岸崖壁叫雨水蚀出千层纹路,几簇野葛藤从石缝里垂下来,正够着水面打秋千。赵把头烟锅杆敲着新漆的桅杆:“看见那赤虎滩没?光绪年间的纤夫道还嵌在悬崖上!”众人抬眼望去,果见赭色岩壁上凿着两排碗口大的石窝,映着日光,活像巨龙褪下的鳞片。   申时末,船近龙凤场。残破的龙王庙蹲在西岸高埠,庙前青石码头早叫野菖蒲淹沒了,唯有半截石碑还戳在水里。见此时暑气稍退,长寿挨个作揖道:“我们兄妹白占舱位,各位若有需缝补的衣衫,阿萸最擅长做针线。”赵把头掌着舵打趣道:“铁牛那几件粗布衫子早该打上补丁了,屋里没个知冷热的,破得能网鱼喽!”李铁牛嘿嘿两声,从舱底包袱里抖出两件肩头磨透的短褐:“阿萸妹子,劳烦你了!”少女接过衣裳,借着日光,低眉引线如穿花,先缝好补丁,接着银针又在补丁上走出细密回纹。   未及半个时辰,衣裳已递回李铁牛手中。汉子抖开粗布衫,咧着嘴直乐:“阿萸妹子好巧手!补丁上还拿蓝线勾了花样!”赵把头看了也赞道:“这补丁比原来的布料还板正!”石娃自打认出长寿来之后就不大自在,离得远远的,现在也忍不住凑过来扯着衣角细瞧:“哪天我道袍要是破口了,也要托阿萸姐缝个八卦图!”   陈墨远抚着补丁处的细密针脚说道:“这般活计在遂宁城少说值五个铜板。”长寿搓着手憨笑:“少东家莫抬举她,乡下丫头就会些粗笨功夫...”   日头西坠时分,江流在东岸陡地敞了片天地。石娃蓦地拽住陈墨远袖口:“快瞧那边!”但见赤褐崖壁叫残阳泼了层金漆,水波将山影揉成百十道流霞。阿萸扶着舱门轻呼:“哥哥,我虽瞧不真切,倒觉着是晚霞化成了绸子...”长寿喉头一哽。他们兄妹自幼失怙,小妹打七岁便跟着在灶台边转,白日里浆洗缝补,夜里还要就着油灯搓麻线。进了曹家绣庄,更是没日没夜的苦熬,何曾有过这般凭栏观景的闲情?此刻望着妹子难得舒展的眉目,长寿攥缆绳的手背暴起青筋。   按水程要到明日近午才能到遂宁城关。晚饭时分,众人聚在船尾吃干粮。林管事还送上了一大包油纸包裹着的咸甜饼子,咸的是肉末馅,甜的是红糖馅。长寿觑着空当挪到陈墨远身侧,搓着粗粝的手掌探问:“少东家,遂宁柜上的伙计们...可都是和善人?”话在舌尖打了几个转,终是没敢直问薪例几何。他望着江心晃碎的霞光,又补了句:“阿萸夜里总要掌灯做活计,不知柜房后巷可清净?”   陈墨远掰开个红糖饼子,芝麻粒簌簌地落在青衫上:“长寿哥且安心。遂宁柜上统共六位伙计,掌事的高叔最是古道热肠,他婆娘早年也在绣坊做教习娘子。”说着他在舱板画出个大致模样,“临后街院子的东厢房还空着,院里就有水井,阿萸妹子洗衣汲水都便宜。”   陈墨远心下了然,继续说道:“工钱自有柜上掌柜定例,管你们兄妹的吃穿用度是尽够的。”他心里快速地估算了下又道,“倒是阿萸妹子的针黹功夫,待安顿下来,若找绣庄做些荷包汗巾,每月半吊钱润手费是有的。”   长寿闻言心下稍宽。陈墨远挨样细问他在曹家酱园经手过哪些活计,可会打算盘记流水,祖籍何方,还有无远亲等。待暮色渐浓时,陈墨远引着长寿转到后舱暗处,压低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你们兄妹的户头来历。曹家定在四乡撒了暗哨,要在遂宁安身,少不得要弄套清白路引。”   长寿被戳中心事,压低嗓子道:“罗二爷早前也跟小的透过这话。若愿入会投名,可径往遂宁永和公,自然备下黄册路引,连阿萸的户帖也做得周全。”   陈墨远捻着袖口问道:“那你作何打算?”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长寿喉结滚动着,望着舱外翻涌的江水,“我们这等草芥般的人家,要护着妹子周全,总得寻个依托。”他从贴身夹袋里摸出枚铜钱大小的竹牌,“二爷给了拜门贴,待安顿妥了便去公口认门。少东家放心,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绝不会让柜上沾半点腥。”   “若是...”陈墨远话到嘴边又顿住。   长寿突然撩起袍角跪下,发出一声闷响:“真有个万一,小的自去江心喂鱼,绝不敢污了陈顺昌号的匾额!”他脖颈青筋凸起,声音却压得极低,“阿萸只当我是失足落水,断不会晓得袍哥的勾当。真要有那个时候,还望少东家替我看顾看顾阿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