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8章 盘桓市井

  众人哄笑间,林管事捏着张桑皮纸匆匆折返,面上微露喜色。陈墨远搁下竹筷,瞥见纸角烙着罗家船帮的印记。   “陈少东家请看。”林德荣将信纸在八仙桌上摊开,“金华码头今晨飞来的信鸽说,二当家的和青竹姑娘星夜兼程赶过来,眼下应该拢了广兴镇水驿!”   陈墨远奇道,才一顿饭工夫,信鸽怕都没到潼川,怎的船队来得这样快?   赵把头略一思索,打了个哈哈,只怕是青竹姑娘一接到三河帮有埋伏的信,悬着心尖子,立马紧赶慢赶地过来了。“要我老汉说啊,双龙漩的浪头再急,也急不过青竹姑娘手头那根扯帆索。”   陈墨远脸上蓦地一热。他稳了一下心神,问道:“依两位看,罗家船队几时能抵太和?总不会...”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总不会硬闯双龙漩罢?”   赵把头嘬着烟嘴嘿嘿一笑:“少东家且放宽心,青松二爷掌着舵把子呢!”他烟杆往北边山影处虚点,“若绕老君山水路,还得两日脚程。”   两日来陈墨远盘桓市井,把太和镇的青石板路都踩得泛了光。醉仙楼他去拜会了,掌柜的早就听闻潼川“江上鲜”的金丝豆豉蒸江团,神往不已,连连遗憾。“金丝豆豉这等稀罕物,我们镇上酱园里硬是酿不出!”他望着后厨檐下晾晒着的酱缸叹气,“若能起几窖这般上品,莫说盐商老爷的席面,便是嘉陵江上的老饕客,怕也要专门乘船来尝鲜。”   他踱到盐市街口的滴水檐下,望着涪江上穿梭的船影盘算:此地酱坊虽不及潼川府的排场,胜在水陆冲要,繁华更甚。且不说本地销量就会更大,单说从潼川发船走水道过龙宝山,少说要折损两成货,若改从太和镇直放合川,顺水三日可达重庆码头,转运长江也更便宜。更妙的是镇西头老君山南麓那脉赤砂土,他在《涪江物产志》上见过,“其土性暖,宜酿酱”。只是此地盐运发达,专司盐运的三河帮根基深厚,终是块心病。   入夜,陈墨远独坐客房的榆木方桌前,桐油灯将桌面照得半明半暗。他铺了张桑皮纸勾勒水路走向:于太和镇取赤砂土起窖,于合川借水运出货,与潼川呈犄角互倚之势。   陈墨远另裁了张文华堂的八行朱丝栏笺,饱蘸了松烟墨先书一行“伏惟父亲大人膝下”,骨力遒劲。“儿已安抵太和镇。镇西赤砂土土性适宜,若辟窖场,发往合川之货可省三日舟程。如此则潼川通秦陇,太和下荆楚,两埠货如轮转,其利当倍蓰。惟太和盐运甲于涪江,三河帮自光绪中叶操持榷税,凡船坞货栈者,非纳‘漕贴’不得装卸,抽分竟十取其三。今观其与下游军械往来甚密,恐成腹心之疾。”   书毕他封好火漆信札交与堂口杂役:“烦呈潼川陈府。”   次日天光初亮,堂口前厅已支起柏木方桌。赵把头将短褐上的褶子捋了又捋,李铁牛蹲在石阶上理着新打的绑腿。陈墨远换了件七成新的石青色棉布长衫,袖口翻起半寸。他拿井水洗了脸,碎发沾湿后服帖了不少,更显得眉目清秀,鬓角如裁。   石娃毕竟年轻,坐不大定,短短一盏茶工夫已去巷口看过三回。众人正说着差不多该到了,巷口青石板突然响起错落的脚步声。林管事疾步跨过门槛,朝院内拱手道:“二爷的和青竹姑娘到了!”话音未落,穿一身靛蓝短打的罗青松已转过照壁,腰间鲨鱼皮鞘的短刀随着步伐轻晃,铜扣上錾着罗家船帮的锚形暗纹。他身后跟着的罗青竹穿了藕荷色细葛布斜襟衫,袖口束得窄窄的,十分干净利落。   几人见过礼。石娃突然“咦”了一声。只见罗家兄妹身后转出个壮实汉子,粗布短打上补丁摞着补丁,正是曹家酱园的帮工长寿!他妹子阿萸垂首跟在后面,发间别着半截褪色的桃木簪,那是绣庄姑娘们用来绷丝线的工具。她眼皮泛着不自然的红,看人时总要眯起眼往前凑半寸。   赵把头的烟锅敲在石阶上迸出火星子:“龟儿子的,这不是曹家灶上的...”   “正是。”长寿扑通跪地,哽咽道:“我以前帮曹家造过孽,得亏罗二爷和青竹姑娘收容我两兄妹…”   早前三河帮诬陈家豆豉坛渗水污了盐包,陈墨远请来唐景云用显微镜验看,原是船板生的霉斑,与陈家豆豉毫不相干。三河帮折了面子,自此便暗暗记下这笔仇。这回曹文彬探得陈少东家要走急水路过梅山,连夜给三河帮递暗帖子,要在双龙漩这处鬼门关设卡。这分明是要把新账旧账并作一处算,叫陈家落个船毁人亡。   长寿那日在酱园耳房,正撞见钱掌柜约三河帮的人吃茶。他假托妹子害绞肠痧,从绣庄把人诓出来,脚底板抹油直奔罗家船帮总堂。罗青竹得了信,当即放鹞子往江上递消息,自己驾船载着长寿兄妹驶出潼川码头。偏巧撞见二哥青松的船队从绵州卸完货回程,兄妹俩一合计,挑了两条硬扎的麻秧子船,扯满帆顺涪江直下。直到金华码头听得陈墨远的船过了双龙漩的凶险,悬着的心肝才落回肚里。又想着他们折了桅杆,必定要在太和镇等到换新船,这才紧赶慢赶过来会合。   长寿控诉完曹家酱园的龌龊事,又把妹子拉到身前:“阿萸在绣庄熬了两年,专给曹家老太爷绣云纹。”长寿将妹子往亮处拽了拽,“那些巴掌大的绣片要在油灯下勾金线,如今离了烛火竟辨不清三色丝…”   陈墨远抱拳长揖:“多亏长寿哥子仗义相救。陈某有个计较,不如随我们往遂宁去。陈顺昌号在那厢设着分柜,后街还有处三进两出的院子。哥子若愿在柜上帮衬,阿萸妹子也能自做点针线。遂宁隔着潼川二百里水路,曹家的狗腿子断然摸不到门路。”   长寿自然是千肯万肯,忙不迭扯着阿萸要行大礼。陈墨远抄住他膀子,后脖颈都挣红了,终是没教他把腰弯到底。   陈墨远朝林管事略一欠身:“敢问林管事,可否讨间清净屋子?陈某想同二当家、青竹姑娘说叙几句话。”   林管事拱手还礼道:“当不起当不起。”说罢引着三人转过两道月洞门,行至东厢耳房前,挥退左右伙计。他掏出黄铜钥匙开了锁,推门时门轴转动发出吱呀的声响:“诸位且歇着,茶吊子里有早上烧的开水。”说罢反手带拢雕花门扇,退到廊下守着。   陈墨远先向罗家兄妹郑重道谢,长揖及地,“这次亏得罗家船帮,兄弟才死里逃生...”,罗青竹忙侧身避让。   “墨远兄弟这就见外了。”罗青松一把托住陈墨远的手肘,“罗家和三河帮的梁子,早从光绪年争码头时就结下了。”   罗青竹也愤愤道:“他们惯会下烂药。上月还在香炉滩沉过我们两条船。这回双龙漩的埋伏,怕是要把新仇旧账算个总。”   陈墨远道:“还好我们侥幸过来了,先说要紧事。”他从袖中拿出张手绘的江图,指节按在太和镇位置:“兄弟这两日在太和镇码头观风望气,看出些门道。如今川盐入楚受阻,三河帮闲着七成运力...”他又掏出支西洋铅笔,笔尖在纸上游走画出几道箭头,“可他们跟滇军勾扯得紧,前日码头管事醉酒失言,说有两艘吃水近一丈的怪船,挂着商号旗,却由滇军的人押着往下游去了。。”   罗青松的手猛地拍在滇军驻地方位:“墨远的意思,是滇军让他们运军火?”   “正是!”陈墨远敲了敲川军防区,“我的想法是,我们要死死盯住三河帮那些‘得闲’的大船,特别是那些行踪诡秘、遮遮掩掩的。若能探明他们装的不是盐货,或者找到些军火的蛛丝马迹...”他拇指在喉间虚划,“便可报给川军的稽查队,借刀杀人。”   罗青竹突然嗤笑出声,腕间银镯子跟着晃起来:“墨远哥好算计!等川军剿了三河帮,我们正好接手他们的船坞盐道。”   罗青松猛然击掌道:“说起蛛丝马迹,我倒是想起来了,前日船中听长寿提起,他在曹家酱园后门卸货时,瞥见伙计不小心摔破了个木箱,里头散落些油布包,看那棱角形状,疑心是汉阳造!后来还在地上捡到点散落的带火药味的铁屑子。莫不是曹家也跟三河帮沆瀣一气,私运军械?”   陈墨远指尖转动着铅笔:“曹氏商号虽打着重庆洋货的幌子,但干这刀口舔血的买卖最是暴利。三河帮管漕运,曹家则凭官面路引,两家一勾结就正好把军火从水路运过来。长寿说的那些...”他把铅笔在八仙桌上“咔”地一磕,“便是极好的线索。日后若遇着曹家货船,须得想法子盯紧些,最好能寻机拿到他们夹带军火的铁证。”   “这事好办!”罗青松道,“明日便遣十来个得力眼线,日夜缀着三河帮的漕船。”   “待川军稽查营拿住把柄,”陈墨远从袖中摸出张洒金笺,唰唰添了几笔写成拜帖,“劳烦二哥知会潼川唐府二公子景云兄。先前曹家投毒的化验单子,还在他实验室的铁匣子里锁着。”又取过一张桑皮纸,用铅笔写上“陈六爷”“清虚道长”两个名字,“石娃娘亲的命案,这两位都是要紧人证。待这些铁证往报馆一送,曹家的恶行定能大白于天下。”   陈墨远将江图、洒金笺并桑皮纸叠作一摞递过去,临了又嘱咐道:“二哥,这洒金笺上的字迹还是要用鼠须笔另誊一遍,方合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