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7章 太和镇上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麻秧子船稳稳地停泊在太和镇码头。   南宋时涪江改道东流,冲出块“梁子上”高地,这便是太和镇最早的草市发端。到康熙年间,朝廷下诏置镇修城墙,特地将城池修作船形,取个扬帆破浪的彩头。借着水码头与官道交汇的便利,逐渐成为了川中的水陆货栈。待到光绪年间,镇上的盐井能熬出全蜀第一等的井盐,牵动得造船、挖炭这些行当都跟着兴旺。那会儿盐商扎堆,银号钱庄遍地开花,终成蜀中四大镇头名,到如今市井繁华,早将金华甩出几里地去。   日头透过船篷的篾隙,在舱板上洒下碎金似的光斑。陈墨远揉着发涩的眼窝钻出船舱,但见太和镇码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挑盐的脚夫们赤膊穿梭,扁担压得咯吱响,汗珠子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货栈前的牙郎正用五尺长的硬木秤杆秤量盐包,梢头的铁钩寒光凛凛。   “少东家醒得正好!”赵把头从桅杆残骸边直起腰,用烟锅杆敲着裂开的船板道,“这麻秧子船差点点儿就散架了。”李铁牛在旁用桐油灰补漏,闻言抬头咧嘴笑道:“我们这趟能到太和镇拢岸,硬是祖师爷保佑!”   几人踩着跳板上岸,江风带着咸腥气混着桐油味直往鼻子里钻。盐市街两侧歇着二十来条平底盐驳子,船头蓝底盐字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穿阴丹士林布衫的盐商正与戴九孔腰牌的盐帮执事对账,铁算盘珠子拨得噼啪震耳。   转过三道盐垛子,沿着青石路朝着镇里走去。罗家船帮的堂口设在镇西头的槐树巷里,是座青砖灰瓦的两进院子。乌木门板经年风吹雨打已泛着银灰,门楣悬着块老柏木匾额,阴刻的“镇川堂”三字漆色斑驳,倒显出老堂口的底蕴。   陈墨远等人刚走到门前,里头正扫院子的伙计便撂下笤帚迎上来,咧嘴笑道:“赵五爷到了!快里面请。”   赵把头道:“去跟林管事递个话,就说潼川陈顺昌号陈少东家来访。”那伙计麻利地在粗布衣襟上蹭了蹭手,转身穿过晾着渔网的院子。   不消半盏茶功夫,穿阴丹士林布长衫的中年人从厢房转出来,袖口挽着两折,露出里头的白棉布里子。他腰间别着黄铜水烟筒,快走上前来招呼众人:“赵五哥辛苦!这位便是陈家少东家?果然龙章凤姿。”   众人随他绕过照壁,但见正堂梁上悬着二十余盏桐油灯,北墙挂着涪江水系图,牛皮纸边缘卷着毛边,密密麻麻贴满记着水情的桑皮纸条。八仙桌是寻常柏木打的,漆面被茶碗烫出七八个白印,倒是条凳上垫的苇草席子编得齐整。   待众人落座,中年男子管事唤来杂役看茶。他一拱手道:“在下林德荣,在此堂口忝任管事之职。昨夜接总堂飞鸽传书,说贵船在金华补给后要连夜过双龙漩。眼下见着诸位,倒是印证了传书所言。不知途中可是遇着啥子麻烦?”   赵把头端起青花盖碗,吹开浮沫啜了口:“林管事,这趟从潼川发船,原是要过双龙漩走水路下合川。谁承想在龙宝山遭了三河帮的埋伏,亏得金华码头永和公弟兄们帮衬,这才过得了双龙漩。如今桅杆折了,船身也损得厉害,特来向堂口报个平安。还望堂口往总号递个话,看能否调拨艘新麻秧子船过来。”   林德荣闻言脸色一沉道:“倒不知竟是这般凶险。三河帮那起杀才,竟敢在我们地头上如此放肆!幸得诸位逢凶化吉。新船调拨之事...”说着转头朝檐下啜唇作哨,当即有灰羽信鸽扑棱棱落在他腕上,“我这就放信鸽往总堂报备。”   陈墨远望着堂前咕咕啄食的鸽群,迟疑道:“这般急务,信鸽可稳妥?”   “陈少东家安心。”林德荣捋着鸽羽笑道:“我们堂口驯的云南翻山鸽,二百里水路半日即达。总堂接到报备自会放信鸽来复,最迟申时必有回音。”   林管事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好叫陈少东家知道,新船从潼川过来,需得绕开双龙漩,少说也得三日光景。”   陈墨远虽心下焦灼,仍拱手道:“偏劳管事费心。这三日我们便在镇上候着,待新船到了再启程。”   林德荣忙起身还礼:“陈少东家说哪里话,这本是应分的差事。诸位且在堂口住下,一应起居自有伙计照应。若有短缺的,只管吩咐便是。”   日头近午,陈墨远起身向林管事拱手道:“此番遇险多亏诸位相助,陈某想请赵叔和各位师傅吃顿便饭,略表心意。”说着从青缎荷包里摸出两枚大洋,“劳烦林管事着人置办些酒菜。”   林德荣忙抬手虚按:“少东家太客气!堂口里...”   “该当的。”陈墨远将银元推过桌沿,“昨夜过双龙漩时,大家都浑身透湿,这顿薄酒权当驱寒。”   赵把头笑道:“少东家体恤,老赵我就厚着脸皮讨口烧刀子。”   林管事这才朝檐下扬声吩咐伙计速去醉仙楼,整治几样酒菜回来。“三娃子跑快点!喊他们先送坛酒过来温起!”   堂口外石板路立刻响起噼里啪啦的脚步声。不过两盏茶功夫,两个伙计已抬着朱漆食盒小跑回来,盖沿还冒着白汽。   堂前槐荫下支起八仙桌时,醉仙楼的朱漆食盒已次第揭开。堂口伙计麻利地布菜,青花海碗碰着桌面叮当脆响,蒸腾的热气裹着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少东家破费了!”赵把头抄起蓝边粗瓷碗,将高粱烧酒汩汩倾入碗中,酒花在碗沿堆起雪沫。李铁牛盯着当中那盆红亮亮的干烧鲢鱼直搓手:“这鱼怕有三斤重!”   四个冷碟围作梅花状:卤猪耳切得纸薄透光,淋的红油在日头下泛着琥珀色;窝子凉粉颤巍巍地顶着花生碎,酸辣味勾得人腮帮子发紧;椒麻鸭掌堆作小山,卤水腌过的鸭蹼泛着玛瑙色,花椒籽嵌在皮肉皱褶里。赵把头叼着鸭掌脆骨含混道:“这麻劲巴适!定是汉阳坝的花椒。”果然舌尖先蹿起青花椒的凛冽,接着便是咸鲜从骨缝里渗出来,勾得人忍不住灌下一大口高粱酒。最讨巧是那碟糖醋泡菜,白萝卜片卷成玉兰花,仔姜雕作小鱼儿,在瓷盘里游出个“顺“字。   “醉仙楼好巧思!”陈墨远执筷虚点那盘泡菜。林管事笑着给众人布菜:“雕虫小技罢了,倒是这坛子牛肉是他们的绝活。”话音未落,伙计已抬着尺半高的粗陶坛上桌。揭开封泥的刹那,混着八角桂皮的肉香轰然炸开,牛肋条肉炖足了时辰,看着筋肉分明却入口即化。   赵把头就着牛肉连干三碗烧酒,古铜面皮上泛起红光:“要说解馋还是要大块吃肉!”这边李铁牛筷子在鲢鱼背上一戳,雪白鱼肉霎时绽开,豆瓣酱混着醪糟炒制的浓汁顺着鱼脊往下淌。   忽听得街外铜锣响,又有送菜伙计提着朱漆食盒小跑进来:“醉仙楼掌柜听说陈少东家远道而来,特添道甜烧白!”掀开笼盖,琥珀色的五花肉夹着豆沙,底下糯米吸饱了猪油,甜香气在堂屋里头直打转。   林管事又敬了轮酒,听得檐下信鸽扑棱,拱手告罪往厢房去了。槐叶筛下的光斑在席间流转,倒让几人愈发自在起来。   “石娃子,鸭掌留两片!”李铁牛拿筷子压住青瓷碟子,朝闷头啃鸭蹼的少年瞪眼。石娃腮帮子鼓起如一只仓鼠,含糊道:“铁牛哥你都吃三块烧白了...”话音未落,赵把头早把最后片五花肉夹进少年碗里:“半大小子吃塌梁!当年我在嘉陵江拉纤,这年纪能吃半扇猪!”   陈墨远笑着舀了勺蹄花汤浇在石娃饭上。这饭是蒸的红苕饭,乳白浓汤裹着红苕块,少年吞得太快,呛得连咳带笑,檐下鸽群被惊得咕咕叫。   “少东家尝尝这个。”赵把头从鱼鳃里剔出块月牙肉,“鲢鱼这块活肉最嫩,船帮有个老规矩,过险滩前要吃活肉,讨个蛟龙不缠身的彩头。”   李铁牛正嘬着鱼头,闻言嗤笑:“赵叔又在编故事!上回说吃鱼眼夜航不迷路,结果那夜...”话没说完,赵把头的烟锅杆已敲上他手背,震得鱼眼珠子滚落碗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