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透涪江时,西岸蓦然拔起千叠翠屏。那山石在残照里泛着金铁冷光,古柏从岩缝中长出,将层层苍碧泼向江心,这正是以“贵重华美”著称的金华山。陈墨远仰见三重歇山顶刺破云霞,知道那便是梁代始建的玉京观。飞檐上的琉璃鸱吻正把最后的天光炼作金丹。 山势自江岸陡起,如巨匠倾泼的颜料从山顶层层漫漶而下。最上头是道观金顶的灿金,接着是千年古柏的沉碧,及至水畔又凝作黛色石壁。陈墨远少有这样的游历,纵是前路凶险,此刻也被造化神工摄了魂魄,一时间物我两忘,体会到“窅然遗天地,乘化入无穷”的意境。 石娃蜷在船尾甲板,面朝后方抱膝坐着。麻秧子船犁开的浪痕在暮色里泛着银边,他正数着水波,忽见两股水流在橹槽旁相撞,漩出个巴掌大的太极图。师父说过“道法自然”,原来连摇橹搅起的水窝子都藏着阴阳。他在云台观呆的时日浅,又不识字,清虚就只跟他说过一点最粗浅的道法。一时阴阳鱼消散,他就盯着重归混沌的江面傻笑。李铁牛笑着说:“小道长参悟呢,你倒是个不忧心的。” 山脚码头渐近,江风送来柏子清香。但见临江石壁上苔痕斑驳,陈墨远伸手触到山体,看似冷硬的岩石比他想象的更温润。 船刚泊稳,赵把头便拎起缆绳在桩上绕了个“三环套月”。陈墨远抬眼望时,只见码头货栈檐角皆悬青布灯笼,独有一处茶铺挂着对红穗子灯笼,这正是永和公的接应标记。 石娃刚要跳上栈桥,却被李铁牛一把拽住:“仔细看水。”赵把头登岸,引众人拐进这挂着红穗子灯笼的“望潮茶馆”,这是罗家船帮明面上的接应点。 堂倌见赵把头衣襟别着半截竹篾片,立时堆笑:“几位老板吃啥子茶?”话音未落,柜台后转出个穿阴丹士林布长衫的账房先生,左手三指虚搭在算盘第七档,做的是袍哥“三把半香”的暗礼。 赵把头左手三指搭在茶碗沿口,拇指内扣:“三山五岳同船渡。”账房先生将算盘往右推三寸:“四海九州共袍泽。”暗号对罢,先生掀开柜台挡板:“赵五哥随我来,徐管事候着咧。” 穿过后厨,推门竟是临江吊脚楼。一位穿阴丹士林蓝布衫的老者正在窗边逗弄画眉,见人进来也不转身:“青滩泄滩不算滩,崆岭才是鬼门关。赵五弟这遭要走哪道坎?” “回徐五爷的话,”赵把头扯过条凳侧身坐下,“过路鹞子捎信说,龙宝山脚有野狗拦道。” 徐管事的银镊子停在鸟笼铜钩上:“是青竹丫头说的?” “正是罗家幺姑娘。” “那个女娃儿是个能掌事的。”老者放下银镊子,“双龙漩的老龙湾,赵老弟可还记得这条水路?” 赵把头道:“还得麻烦徐五爷查一下水情。” 徐管事转身从多宝格摸出张泛黄江图:“子时三刻,潮神庙涨水头。老龙湾西侧有条阴河,水脉直通读书台。只是这暗道已有六十年未启。” 赵把头在图上点点:“三河帮既在龙宝山设伏,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着啊!”徐管事一击掌,“让麻秧子船在漩子边边上露个帆角,我遣两条鳅船暗渡陈仓。” “还需借永和公的镇帮之宝。”赵把头请求道。 老者会意,从神龛后捧出个油布包。抖开竟是九枚青铜虎头锚,锚链上还缠着朱砂符。徐管事道:“这是道光年间打的镇水锚,专破双龙漩的阴煞气。” 窗外忽传来三长两短的梆子声。徐管事推开雕花窗望了望道:“三河帮的探子船拢岸了,你们从后山水门走。跟三河帮的梁子,是要越结越深喽。” 江风裹着柏子香钻进后山水门。麻秧子船里已摞着公口弟兄添置的桐油、火把和三筒专防水匪的竹筒火药“雷公炮”。石娃盯着船头新悬的青铜虎头锚,那锚尖在月光下泛着朱砂浸染的暗红。 两条鳅船贴着水门石壁滑出,船身细长如梭,乌漆舱板渗着百年桐油味。掌舵的汉子赤膊系着红绸腰带,正是永和公“水八门”的兄弟。 “起锚——”赵把头一声吆喝,惊起芦苇丛里两只夜鹭。麻秧子船刚荡出半箭地,鳅船已如影随形地缀上来,船头铜铃在夜色里轻响了几声。 李铁牛忽觉船身微倾,抬头见鳅船上跃起个瘦长身影。那人足尖在缆绳上一点,一个鹞子翻身落在舱板上,竟未溅起半点水花。紧接着又有个络腮胡汉子,直接踩着两船相触的浪头跨步跃来,震得船头灯笼乱晃。 “赵五哥,十年不见,还是这把好筋骨!”瘦长汉子冲赵把头一抱拳。赵把头立时便认出来了:“贺老幺?你龟儿子在永和公吃胖喽!” 络腮胡从腰间皮囊摸出张油布江图铺在舱板上,借着灯笼的微光道:“双龙漩东侧崖壁有处鹰嘴岩,虎头锚挂在此处。锚链卡进岩缝时,需把朱砂符这面朝西镇住水煞。”他指尖划得图纸沙沙响,“镇水锚落定,我们鳅船就从西阴河钻进去。” 李铁牛薅住贺老幺问道:“锚链咋个卡进石缝?”“看好喽!”贺老幺解下腰间飞虎爪,铁链哗啦抖开足有三丈,“老子的‘壁虎游’功夫,可不是白练的。”说着比划了个倒挂金钩的姿势。 江风忽地紧了,浪头将鳅船推得贴近麻秧子船尾。贺老幺话音未落,远处山坳传来隐约梆子声。络腮胡猛拍大腿:“三河帮的巡夜船!“ 赵把头掌稳舵把子:“李铁牛带陈少东家和石娃下舱。”转头对永和公弟兄道:“烦请二位先回船,我们子时...” “潮神庙碰头!”贺老幺接口道,突然一个后仰翻出船舷。众人只见他单手勾住鳅船桅索,借力荡出个半弧,落地时正踩在自家船头上。络腮胡更利索,直接踩着麻秧子船舷侧身一滚,江水都没沾衣角。 两条鳅船霎时散开,船尾亮起绿莹莹的灯笼,竟是涂了磷粉的鬼火灯。麻秧子船趁机隐入江雾,唯余青铜虎头锚在夜色里泛着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