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14章 顺流而下

  麻秧子船行过青石矶时,涪江忽地敛了脾性。水面平阔如缎,倒映着两岸青郁郁的楠竹林,连船头破开的浪纹都泛着碧玉光。赵把头见水势缓了,招呼众人到船头舱板歇晌。晨起罗青竹送的桐叶粑还剩三五个,陈墨远解开包袱掏出椒盐锅盔,牛皮水囊里盛着江心舀的活水。李铁牛啃着锅盔,手里竹篙时而在暗礁上轻磕两下。那水底礁石的排布,老船工闭着眼都摸得门清。   赵把头拣了块裹着青桐叶的米粑递与陈墨远:“青竹姑娘今早寅时便起身磨米浆做粑粑,在柴火灶上蒸了大半个时辰。陈少东家多用些。”   陈墨远捏着尚有余温的桐叶,嘴角噙笑道:“总得全须全尾地回去,方不枉费这番心意。”   赵把头瞥见他腰间晃荡着的香囊穗子,心下透亮,不再多言。转头朝缩在一角的石娃道:“这位小道长看着面生,咋个也来蹚这趟浑水?”   石娃攥着道袍下摆,声若蚊蚋:“清虚道长说...说我性子软,要出门锤炼锤炼…”   李铁牛听得兴起,将竹篙往船帮一拄:“乖乖,你莫不是清虚老道长的徒弟?”   “小道此番往梅山,是要拜在道长师弟门下...”石娃耳根子涨得通红,“学...学祝由科…”   李铁牛听得云里雾里,抓耳挠腮追问不休。石娃到底年少,三两句便被勾出话头,渐渐松了拘谨。   赵把头往舱板上磕了磕铜烟锅,笑出满脸沟壑:“龟儿子,龙门阵摆起咯!”   石娃饮了口江水润嗓,压低声道:“清虚道长说过,我们潼川云台观藏着四大悬案...”   其一曰七星灯遗痕。   “后山有块七窍坪,草皮底下排着北斗模样的石窝子。当年诸葛武侯相中‘九龙捧圣’的风水,在此布阵点七星灯,要给蜀汉建新都。谁曾想布阵当夜,忽听得印台顶上有人言语,吓得灯灭阵毁…”   李铁牛听得直咂舌:“莫不是撞了山精?”   其二曰鲁班鸣凤门。   “玄天宫那对朱漆大门才叫绝!”石娃比划着门轴的位置,“左手推门金鸡啼,右手阖门凤凰鸣。原是战国时鲁班用雷击木造的奇门。前些年遭劫拆了重装,如今只剩些残响。”   赵把头烟锅敲得梆梆响,笃定道:“肯定是门轴里头嵌了簧片!”   石娃却摇头道:“清虚道长说是门缝里藏着音孔,早年间声响能传三里地。”   其三曰避尘珠遗泽。   “那圣母殿梁上原来悬着三颗避尘珠,在龙嘴里含着,百年来蛛网不结、纤尘不染。后来珠子叫人撬了,可你们猜怎的?殿里照样光洁如新!上回我去洒扫,连香灰都落不住地。”   李铁牛瞪圆了眼:“乖乖,怕不是还留了仙气?”   其四曰菱光通天印。   “最玄乎的是玄天宫殿顶那三枚菱形印!”石娃手指天穹,“日头好的时候,青砖缝里能射出三丈豪光。工匠们撬开砖头查验过,与寻常青砖无异...清虚道长说,那是张天师飞升时踏出的通天印!”   江风忽地转了向,将石娃未尽的话头吹散在浪沫里。赵把头顺口问及“小道长家中可还有啥子亲人”,却见石娃突然顿住,喉头一滚,两颗泪珠子直直砸进江水。正在摆弄罗盘的陈墨远指尖微顿,青衫被浪头打湿半幅也浑然不觉。   “石娃娘...”他截住话头,目光掠过石娃攥得发白的指节,将曹家药汤里的猫腻细细道来。   话未尽,李铁牛已把竹篙拍得船板砰砰响:“狗日的曹文彬,早晚要沤烂在霉豆豉缸里!”   赵把头烟锅里的火星子簌簌落进江中,混着石娃压抑的呜咽。两只银鸥掠过船头,带着惊惶的啼叫。   未几,天上传来几声鹰唳。赵把头猛一抬头,只见一只苍青鹞子正在云间盘桓,正是罗家船帮传送急信的猎隼。赵把头站在船头打了几声呼哨,那鹞子立马收起翅膀往下扎,快到甲板时扑棱两下,缓了来势,稳稳当当落在他肩头上。   赵把头解下鹞子脚上蜡封的竹筒,倒出卷薄纸递与陈墨远:“少东家过目。”   陈墨远抖开纸卷,见是罗青竹亲笔,道是三河帮在射洪龙宝山脚布了暗桩,嘱他们改泊金华码头,与罗家船帮在金华镇的弟兄接头议策。   陈墨远对众人讲明事情由来,赵把头猛啐一口:“这帮龟儿子好狠毒!”   原来龙宝山原名独座山,在唐代就颇有名气,当时叫独坐山,因其形如高僧独坐,是过双龙漩的必经之地。这双龙漩乃是涪江射洪段最险要的所在,恰在涪江与梓江交汇处。两江相冲时水势回旋如蛟龙绞尾,江心暗礁群形似元宝叠垒,正是民间传说中双龙夺宝的具象所在。老船工都说每逢雷雨夜,能听见江底传来金铁交鸣之声,乃是败北的梓江青龙犹在叩击龙宝山石。   双龙漩下藏有天然溶洞“老龙湾”,水脉直通三十里外的陈子昂读书台。明代举人曾在此漩东侧崖壁题刻“双蛟争流处,一苇渡劫波”,字迹早被百年水雾侵蚀得斑驳,唯余船工口耳相传的俗谚:“双龙漩里走一遭,阎王殿前晃三晃”。   三河帮料定他们此行要过双龙漩,在此设伏,得手之后只消说成是折在漩涡里,落得个船毁人亡尸骨无存的下场,任谁也追查不到什么踪迹。赵把头老于经验,片刻便想到了此中关窍。   此时船已行至香山,日头正往西沉。这香山因着前朝修的香山寺得名,赵把头掐着指节算水程,说约莫擦黑时分能拢金华码头。众人合计着罗青竹递的话,决意先往金华码头落帆,找公口兄弟碰头再议。   陈墨远扶稳船舷问道:“赵叔,金华公口的水深水浅,可能摆一摆?”   赵把头扳着舵把子嘿然一笑:“这地界明面是船帮的歇脚点,暗里是义字旗‘永和公’的茶铺。待会儿上岸莫乱开腔,檐角挂红穗灯笼的铺面,门槛下压三枚铜钱的,才是自家兄弟。“   袍哥分“仁义礼智信”“五旗,义字旗是有钱的绅士商家。仁义礼智信五旗堂口之下,又各自区分组织成若干公口。这永和公口本为唐代独坐山采石匠人的行会组织,明代转为船帮,光绪年间罗家先祖在此开山立堂,仍沿用古称。其余的赵把头也不多说,只交代众人上岸后听他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