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须臾便至。陈墨远在家中拜别老父,殷殷嘱托小妹,又与来送行的亲朋好友们一一作别。青布包袱里整整齐齐码着小妹整理的衣服鞋袜、各类文书、六叔特制的紫金避瘴散与行军止泻丹,最底层还压着三包椒盐锅盔。银票藏在贴身内袋里,外面放一些散碎的银洋和铜元。 临行前夜,父亲在祖宗牌位前展开归宗牒。这文书以生宣裱褙洒金纸制成,雷纹绫边盘绕成“陈”字云纹,首列朱砂写就“嘉庆八年冬月,陈氏昭山公支脉徙川,今传至第五世孙墨远归宗认亲”,次列墨笔细录“自湖广梅山,经沅江、酉水、乌江、涪江三迁其道”,末尾两方印鉴殷红如血,正是外迁那年“分灶契”的鱼形印和现任族长的私章。 晨光初破晓时,涪江码头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麻秧子船的桐油灯笼晕开暖黄光斑,与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交融成朦胧的纱帐。陈墨远一袭青布长衫立在跳板旁,身边的石娃做个道童打扮,衣角被江风掀起时,露出腰间别着的青铜卦铃。 唐景云的黄包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车铃惊飞了桅杆上打盹的鱼鹰。他腋下夹着牛皮公文包,金丝眼镜链在急速走动中晃出细碎光芒。 他摸出六支拇指粗的玻璃试管。晨曦穿透管壁,照见内壁刻着的德文刻度。“柏林最硬的耶拿玻璃,能耐得高温。”他将试管插进麂皮护套里,“管口现在用蜂蜡封着,寻到菌液就灌进去。”又用指尖敲了敲管身上的螺旋纹,“用这种螺纹塞子封口,颠簸百里都不会漏。” 最后这位微生物学博士有点扭捏,从公文包里摸了半天摸出块布满裂痕的老枣木。“我家老爷书房里偷的雷击枣木...你晓得我向来不信这些...你…你且收着总没错。” 远处传来船工试桨的号子,浪花扑上石阶。唐景云退后半步,整了整西装翻领:“墨远,等你这趟回来,揭开菌群共生的谜底…”话尾哽在喉头,再也说不下去。他猛地转身走向黄包车,皮鞋跟磕出清响,“活着回来!实验室等着你!” 陈墨远望着那抹藏蓝西服身影远去,江雾渐渐漫过脚边。不一会儿,罗青竹挎着竹篮从雾中钻出,她今日特意穿了藕荷色斜襟衫,发辫绾成芙蓉髻。她将竹篮递给赵把头:“赵叔,这是桐叶包的粑粑,还有新磨的豆浆。大伙儿先吃早饭!” 赵把头呵呵一笑,拿着竹篮子闪身让开:“谢谢侄女,大家都托陈少东家的福!” “赵叔,”罗青竹却一把拉住他,“这蓑衣是拿老龙须草编的,浸过三遍桐油,浪头泼上来都滑不沾身,您过双龙漩的时候穿上。” 赵把头摸着内衬的八卦纹直咂舌:“使不得使不得,这是你爹压箱底的宝贝...”话未说完便被少女截断:“我爹说过,舵把子是行船人的命根子。您护好舵,就是护全船人的命。”她眼尾扫过陈墨远青衫单薄的身影,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言语。 江风掠过罗青竹的鬓角,几缕碎发飞扬。她背过身去,手指在袖中摸索片刻,再转回来时掌心已托着枚石青绸缎香囊,上面用银线绣着竹叶:“这是…这是六叔开的避瘴方子。” 陈墨远喉结动了动。他看见香囊边缘分明有拆过重缝的痕迹,想是这姑娘熬了几夜才绣成这般齐整。 “盐鼠道的瘴气雾露沾身即痒,”她垂眸扯了扯穗子,黛蓝丝线编的平安结微微发颤,“这里头有苍术佩兰可以驱虫,石菖蒲冰片可以醒脑…墨远哥,这香囊你要日日带着…” 陈墨远握住香囊,低声说道:“好。” 说罢他将香囊系在腰上,又从袖中摸出半块“曲王令”——正是那日在窖场废墟中找到的——递给罗青竹:“这半块令牌随我在窖神前面发过誓,定要重振陈家。今日送给你…假使我回不来,你万万勿以我为念…” 江水漫过第三级石阶,赵把头在船头敲响铜锣。陈墨远踏上跳板时,袖口突然被拽住。罗青竹贴着他耳畔急急道:“墨远哥,我等你平安回来…” 她呼吸间的热气呵得人耳根发烫,陈墨远恍惚看见她脸上的泪珠。还想细看时,罗青竹已如燕子般掠回岸上。 浪头打上船舷,陈墨远站在船头向岸上招手。晨风卷起他青衫下摆,露出腰间香囊月白的穗子,就像一捧未化的雪,缀在浊浪翻滚的涪江之上。 麻秧子船刚驶离码头,涪江水面还泛着胭脂色的朝霞。赵把头粗糙的手掌搭在舵柄上,指节随着浪涌有节奏地发力。过了小半个时辰,赵把头和李铁牛都理顺了,配合得当,麻秧子船正正贴合着江流的脊线顺流而下。 陈墨远从舱中掀帘而出,给赵把头递上刺梨酒,“赵叔,这趟水程凶险,全仰仗您和铁牛哥了。” 赵把头接过锡壶抿了口,“少东家客气了。上回多亏陈六爷的豆豉汤,我这老寒腿才能站着掌舵。”他又压低了嗓子道,“您给的酬劳够跑一年船,够我婆娘在老家起三间瓦房了。” 浪头拍在船帮上,溅起的水沫子打湿了陈墨远的青衫下摆。“赵叔,今天夜里就要过双龙漩了,还需咱们大家拧成一股绳。“ 赵把头掌心的老茧在舵柄上蹭得沙沙响。他借着仰脖喝酒的动作打量这年轻人,能在险滩到来之前,特意来安众人的心,拿话头勾出同舟共济的道理。这份胆识气度,倒比许多老江湖更会拿捏火候。 “您把心放进肚子里头。”赵把头摸出铜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我十六岁便跟罗老太爷闯过双龙漩,只要胆气壮、眼睛毒,再大的浪头里也能钻出条生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