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江与凯江交汇处的潼川城,形如长蛇盘踞,自唐宋以来便是“左带涪水,右挟中江”的水陆要冲。青灰城墙自北宋土垣几经洪水冲毁,至明代的石砌城基已沉淀出斑驳的裂痕。涪江边,是连片的码头与市集,帆樯如林,货栈鳞次栉比,船工们赤膊扛着盐包、米袋踏过跳板,吆喝声混着江涛拍岸,将这座川北水陆枢纽的喧嚣推入云霄。 城内街巷纵横,石板路被独轮车轧出深痕,两侧作坊密布。铁匠铺里火星四溅,打制船钉与农具的叮当声终日不绝;竹器店门前悬着篾匠新编的箩筐,细密如织;木匠坊内飘出柏木香,刨花卷曲,连绵洒落。城西小庙供着“巧圣仙师”牌位,香火缭绕间,隐约可见匾额上题着四个字:“百工之祖”。 涪江自岷山奔涌至此,江面骤阔,千帆竞渡。上游绵州运来的药材、江油的白蜡,下游遂宁的棉纱、合川的桐油,皆在此集散。码头分帮划界,秩序俨然:罗家船帮专走绵州到合川的长水,不惧险滩急流,黑漆船头插三角旗;另有“米帮”泊于东岸,运粮船吃水深,舱板压得贴水;而“三河帮”专运井盐,盐船吃水线以上泛着灰白盐渍,恰似覆了一层薄霜。 顺河街往南,绕过城隍庙戏台,便是陈顺昌号的豆豉铺面。黑漆门匾已斑驳褪色,门内天井立着几十口陶缸,覆以竹笠防雨。醇厚的豉香,飘过街市,悄然融入茶馆的茉莉茶雾中。临近便是陈家祖宅,踞于城南高坡之上,五进院落,后墙与城墙相接,可俯瞰涪江上的点点船影。 正是三月阴雨天气,西厢的槅扇半开,大账房李先生正埋头拨弄算盘,核验着厚厚的一叠账单。城南窖坊遭毁以来,少东家陈墨远昼夜未合眼,全力处置善后事宜。三日内清点出损毁窖池六十四口、烧毁库存成品豆豉一千二百坛,黄豆一千五百斤。眼下急需赔付的客商货款及违约罚金,折合大洋三千七百块之巨。商铺存银仅余三百二十块大洋,铜元六百吊。情急之下,城北三间绸缎庄被迫抵押。所幸酿造豆豉的季节性极强,每年只在霜降过后开始酿造,完整周期当跨冬至春。到第二年谷雨节前,外地客商的大宗订单都已陆续装坛运走了。这豆豉在坛内继续发酵,坛子上贴了纸写明了,要到农历五月启封,味道才是最佳,老客商也都知道这一点。遭殃的库存,影响的基本只是本地的生意。 但最要命的是经过激战和打砸抢烧,陈家传承百年的菌种如今只剩了两瓮,现下正存放在陈家祖宅的地窖之中,每日用新取的井水镇着。待得城南窖坊用艾草熏够时日,陈墨远便要去用祖传秘法培制新菌液。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脆响骤然一滞。“少东家...”李先生将玳瑁眼镜往上推了推,“三月十五的流水账里,有笔江防军支取的军需款…”他抬眼望向对面太师椅上正揉着眉心的陈墨远。陈墨远披着件半旧的竹布长衫,双眼微阖,下巴泛着青茬,连日操劳让他形容憔悴。 “多少?”陈墨远重又打起精神,目光投向李先生。 “八百块现洋。”老账房把账单往前推,“支取凭证是陈团长亲笔签的条子,说是驻防期间征调民夫、购置粮草的开销。” 窗外的细雨连绵,水珠正顺着瓦当往下滴落。陈墨远抓起账单,指节抵着“军需支借”四个朱砂红字:“他们占了窖坊当兵营,倒还要我们贴补军饷?” “当时...刀就架在二掌柜脖子上签的。”李先生从袖中摸出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按规矩该计入坏账…” “记在特别账册。”陈墨远突然打断,语气斩钉截铁。见老账房欲言又止,年轻人扯了扯嘴角:“江防军欠潼川商会的债多了,保不齐哪天要清算。便是要不回钱,也得留个凭证。” “眼下现银缺口还有多大?”陈墨远又问。 “统共缺大洋四千九百二十五块。”老账房把誊抄的账册递过去,“城北绸缎庄抵押给德昌钱庄,黄掌柜只肯放两千块活钱,余下的...”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帮工张把头探进半个身子:“少东家,江上鲜的周管事到铺面了,说是要提前支取那五十坛金丝豆豉…” 陈墨远问道,“不是说好端午前交五十坛么?” “周管事说团总们点名要金丝豆豉烧江团,若咱们供不上货...”张把头声音低下去,“就要改订曹家酱园的货。” 陈墨远霍然起身,对账房先生道:“劳烦先生把抵押文书备齐,我这就去见周管事。”他边系长衫布扣边往外走,临到门槛处脚步一顿,回头补了句:“您把东街十三家商号的订货名录理出来,我晚些挨个去拜会。” 他整了整衣襟,大步穿过天井。檐下铁马叮当作响,穿堂风裹着谷雨后的凉意扑面袭来。 陈墨远将周管事引至铺面后仓,俯身掀开一块厚重的青石板,露出幽深的地窖。二十坛老豉油在桐油灯下泛着琥珀光,坛口封泥上印着“己酉年陈顺昌号”的朱砂款识。“这是窖场被毁前最后一批七年陈酿,本要送往成都将军府后人的。”他拍开泥封,浓郁醇厚的豉香裹着梅山黑茶特有的沉韵涌出,惊得周管事手中摇动的折扇顿在了半空。 “端午前新豉确实赶不及,但贵号若愿将金丝江团改作豉油蒸江团,这二十坛陈酿今晚就能装船。”陈墨远取银匙舀起豉油,浓稠的浆液拉出金丝,“每坛作价四十银元,抵销贵号三分之一的定金,如何?” 周管事蘸了点豉油尝了尝,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才艰难开口道:“军爷们要的是金丝豆豉...” “整个潼川府,能制这等老豉油的,不过两家。”陈墨远压低了嗓音,凑近半步道,“曹家去年那船豉油在合川发了霉,听说往里头掺了资阳的次货。”他指尖抹过坛身隐裂的冰纹,“您再看这坛底的窖霜,可是要二十年的紫土陶瓮才养得出来。” 檐外货郎的叫卖声飘忽不定。周管事捏紧了手中的檀木念珠,在狭小的窖口焦躁地踱着圈子。待得日影西斜,两艘罗家船帮的麻秧子船已载着老豉油驶向“江上鲜”码头,船头插着陈家特制的“窖藏”黄旗。这是将陈家最后的老本作质押,换了半月喘息之机。 酉时刚过,祠堂的铜锣在暮色里炸响三声。陈墨远跨过祠堂门槛时,正听见三叔公的紫檀拐杖杵得青砖地咚咚作响:“当时我就说不能收留江防军!陈勇林算哪门子亲戚?出了五服的旁支,也敢往祖产里带兵!引狼入室,祸害宗族!” 彼时护国军兴,诸军并起,巴蜀之地大小军阀混战不休。依附其下的各路武装更是朝秦暮楚,动辄火并,寻常百姓一旦卷入,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家破人亡。这陈勇林,正是潼川陈氏一支远得几乎挂不上族谱的旁系子弟,时任江防军某团团长。他早与本地民团在征税、粮饷等事上积怨甚深,冲突日炽,火并已是箭在弦上。陈勇林觊觎陈家城南窖坊地势高敞、围墙坚固,正可作退守据点,遂以枪杆子作保,又许下空头官饷,再打出同宗情谊的幌子,软硬兼施,终于迫使陈墨远的父亲松口,允其驻兵窖坊。岂料江防军一战即溃,民团杀入窖坊,见是陈勇林驻兵处,只当是其私产,劫掠焚毁之下,下手更无顾忌,百年窖坊,竟至尽付一炬! 十二张太师椅围成半圆,族老们的影子在祖宗牌位前乱晃。自先祖入川,到而今历经五代,陈氏在潼川府已然蔚为大族。各房听闻城南窖坊尽毁、损失惨重的噩耗,私底下串联了几日,此刻齐聚祠堂来发难了。族谱上虽记着十二房头,可有的支系枝叶稀落,到如今还能主事的,也就是眼前这几位罢了。陈墨远看见父亲也被人半扶半架的“请”了出来,缩在角落的藤椅里,整个人像截烧焦的杉木,嘴巴哆哆嗦嗦的,却发不出声来。自打民团用土炮轰塌窖坊西墙,老爷子就再没说过一句整话。 “墨远来得正好!”五叔率先发难,“哗啦”抖开一摞泛黄的契书,“你爹糊涂了,你倒说说,城南窖池全毁了,拿什么赔各房的本钱?” “各位长辈容禀。”陈墨远横跨一步挡在父亲身前,“父亲是为不让江防军进祖宅,才忍痛允了他们占了窖场。万幸祖宅暗藏的银票地契还在,可供周转应急。” 七姑奶奶是个瘦小老妇人,平日里最是胆小不过,现在也颤巍巍地捧出个红绸包,“光绪二十年的分股契都在此。我们占着三成干股,今日便要抽回现银!”绸布抖开,泛黄的契纸上“纹银一千二百两”几个大字刺目惊心。 三叔公的紫檀拐杖正要往陈父跟前戳,祠堂西侧门帘忽地一挑。六叔陈仲景捧着个沉甸甸的黄杨木匣稳步进来,蓝布长衫还沾着药铺里的艾草香。他身后跟着账房先生,怀里抱着三本裹着青布的厚账册。六叔自幼痴迷歧黄之术,及冠后索性将本名改为“仲景”以明志,恰也合了“仲”字辈的排行。 “这是光绪二十八年到宣统三年的公账。”六叔将木匣轻轻放在神案上,揭开盖布,露出整沓汇丰银行银票,最上头那张银洋票额写着“壹仟圆”,墨色鲜亮。“当年大哥卖了两窖黄豆供我学医,如今我连本带利还回来。” 五叔的烟杆在账册封皮上点了点:“老六你凑什么热闹...” “五哥莫急。”六叔抽出本蓝皮账册翻到某页,“宣统元年腊月,你们五房支取二百两修缮宗祠,账面写的青砖六千块,实际只用了三千。多出的银钱,可是在遂宁开了间桐油铺?” 七姑奶奶的翡翠耳坠突然晃得厉害。陈墨远适时接话:“六叔这三千银元权作增股,年关分红时另算半成利。”他故意将银票往三叔公跟前推了推,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东厢帘子又是一动,素来只问书院笔墨、不理俗务的二房陈仲卿,握着杆湘妃竹烟袋踱进来。他并不看众人,只从袖中缓缓抖出张墨绿色票券,右下角有“见票即兑”的朱砂印:“我们二房在成都的纸铺,已抵押给天顺钱庄,换得四千银元在此。” 祠堂霎时静得能听见银票的簌簌声。陈仲卿道:“光绪三十三年重修族规第十七条道:凡遇大灾,各房需按股增资,共度时艰。”他朝缩在角落的陈父一揖,“大哥当年赠我《朱子家训》时说过,族产不是买卖,乃是祖宗血脉。” 七姑奶奶把红绸包悄悄往袖里缩。陈墨远将案上银票与庄票归拢,利落地摞成两叠:“今日要退股的,按光绪二十年契书原价,现银支取,分文不欠!愿留的,新窖出豉后,优先分利三成!”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各位族老在此做个见证。要退的,现在领钱。只是别忘了——”他一抬手,“退了股,便与陈家窖场,再无干系。” 七姑奶奶和五叔都没了言语。三叔公的拐杖最终重重一顿:“且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族老们面色各异,撑着桐油伞次第退出祠堂,只余下青砖地上几道蜿蜒的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