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豉沉香

第一章 潼川兵火

  一九一六年谷雨,潼川府南郊。   涪江对岸的白鹭矶上,蜀地的晨雾里腾起最后几缕硝烟。陈墨远踩着半融的桐油火把残骸迈进窖场时,潮湿的空气中还悬浮着豆豉的咸香。   三日前江防军溃败时,陈家二十三个窖工已撤往云台观。此刻十二连窖的柞木梁架尽数坍塌,仅剩东南角的“丙申窖”残墙还兀自伫立着。陈墨远蹲身扒开焦黑的蓼叶堆,指尖触到一点冰凉的粘液。半截青瓷坛歪斜着,祖父亲培的菌液已多半渗入泥地里。   “少东家,菌脉...当真断了。”身后传来沙哑的呜咽。老曲师王瘸子在瓦砾堆里扒拉了个遍,只寻到一堆破碎的陶片,偶有瓮底残存着“光绪二十二年”的朱砂款识,像一道道溃烂的伤口。在他们的头顶,被火油烧透的竹制通风筒正往下滴沥黑水,在青石板凹槽里蜿蜒淌开。   这场祸事始于月前的民团与江防军混战。江防军以城南窖场为据点,被本地民团纠集了邻近几个县的兵力打得稀巴烂。当戴镶金牙的刘团长用枪托砸开柏木地窖时,二十八个装盛着曲种的陶瓮,正随窖池温度规律地吐纳水汽。这些需用潼川秋黄豆、紫土陶瓮与涪江雾露共同驯养的菌群,终究敌不过漫天兵火。   陈墨远忽然在焦土中踢到个硬物。俯身拾起,竟是半块浸血的“曲王令”,铜牌上阴刻的窖神像已被弹孔贯穿。那些砸碎菌坛的士兵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泼洒火油毁坏的,是让潼川豆豉生金丝的秘菌。   清朝嘉庆年间,陈氏先祖携梅山制豉技艺入蜀,由三瓮混着黑茶金花菌的祖传菌种始,在涪江湾起窖立户。五代人经营下,“陈顺昌号”豆豉凭独门“三蒸九酿”技法名震川北,需取涪江晨雾润豆,借蜀地特有的“阴阳日头”晒豆,以川北井盐腌制,更将梅山黑茶金花菌与毛霉菌合酿,最后封入紫土陶瓮窖藏百日,终得那黑亮泛金、酥软化渣的绝味。入口先是咸鲜撞舌,而后回甘漫上喉头,老窖工都说这是“涪江水脉入了豆魂”。更有一重若茶香,似梅香的香气,使得陈顺昌号的豆豉多了一份雅致隽永的韵味。这“金花共酵法”,便是陈家能酿出金丝豆豉的不传之秘。陈家每代只传嫡长子培菌制曲之法,曾有外地客商以黄金百两求购菌种,陈家都将其拒之门外。   陈顺昌号最鼎盛时,窖场占城南十二连院,七十二口窖池,五百多口陶瓮昼夜吐纳不已。潼川府东门的“钟凉粉”全指着陈顺昌号豆豉撑场面,老板娘舀一勺琥珀色泛着金丝的豆豉油,拌上蒜泥姜末,往雪白的豌豆凉粉上一泼,香得挑夫们宁肯多绕二里地也要来吃。更有那“江上鲜”酒楼,专做江团鱼配陈氏豆豉:热油里炝香金丝豆豉,浇在清蒸的江团上。鱼身两侧早已斜剞数刀,翻出雪白鱼肉,配上金丝豆豉,仿若白玉撒金,美轮美奂。豉香渗进蒜瓣肉里,成都来的绸缎商吃得连鱼鳃骨都要嗦三遍。   往来的麻秧子船在涪江码头卸下湖南辰砂、广东铁器,返程时舱底压舱的尽是青篾筐装的豆豉坛。坛口封着干蓼叶,红纸黑字印着“潼川陈顺昌号”,经涪江、嘉陵江入长江水路,能一直卖到汉口,九江。光绪二十三年,成都将军府年节采办的单子上,陈顺昌号金丝豆豉,赫然与蒙顶甘露、泸州老窖并列为上品。   那时节,窖场里十八个掌窖师傅带着一百多号帮工穿梭如织。每逢霜降开窖,六个傩师要戴青面獠牙的面具,沿着十二连院跳三天《豉神调》。最玄乎的是第三夜子时,傩师用辰州朱砂在窖门上画符,据说能得豉神保佑,引着菌丝往豆心里钻。那会儿城南的空气都是咸香的,过路客商笑称“在潼川打个喷嚏,都能咳出两粒金丝豆豉”。   传到第五代陈墨远手中,世道早已不太平。十二卷《豉经》只余“天时”“地脉”两册残本。老傩师过世后,开窖仪典简化到上三炷香了事。如今二十个雇工多是五旬老者,年轻人全奔了盐场去捞银元。   二十三岁的陈墨远立在废墟间,瘦高身形像根新斫的松柏木。远处涪江涛声隐隐,又传来了先祖从梅山走水路入川时的船号。   涪江晨雾里,摇橹声碾碎了水面余烟。陈墨远回头时,正见艘翘尾麻秧子船靠了岸。这种川中特有的木船肚阔尾尖,货舱上盖着新编的龙须席。船头立着的姑娘穿月白夏布斜襟衫,袖口滚着竹纹青边,鸦青头发拿红头绳绾成独辫垂在腰间,葛布绑腿半湿,腰封别着黄铜船哨。来的正是罗记船帮幺女罗青竹,刚满十八的年纪。   她轻捷地跃上岸头青石板,身后跟着六个窖工,手里抱着两个紫土陶瓮。   王瘸子突然扑向船头:“老掌窖!你们不是撤往...”话音被罗青竹截断:“云台观让民团占了,我的船行到在江岔口时正遇着了他们。”   说话间,六个窖工已经陆续上岸。老掌窖的来到陈墨远身前打了个拱道:“少东家,我们撤走时,仓皇之间只抢出了五瓮祖传菌种。昨夜在云台观又遭了民团,我们六人护着这最后两瓮逃到了江岔口,得亏罗家船搭救。其余十几个人都还不知下落。”   陈墨远走到罗青竹面前站定,郑重抱拳道:“罗家船帮高义,陈顺昌号永志不忘。这菌种...”他望着窖工怀里沾着泥浆的陶瓮,喉结动了动,“便是陈家重开窖场的命脉所在。”   眼前的少女脸上忽地闪过一丝忸怩。她足尖一动,将一大块焦木踢入江中。“少当家且看脚下。”她指那随波沉浮的木头,“老船公说,漂在水里的龙骨瞧着再破,只要卯榫还在,重钉七分钉,照样顶得住风浪。”   “陈少当家的且忙正事。待来日陈家窖场重开,我罗家的船还是拉着你们的豆豉下合川!”罗青竹说罢闪身上船,竹篙轻点间,麻秧子船已飘然离岸。   陈墨远回身过来,向众人团团一揖道:“各位叔伯受苦了!陈家遭此大劫,承蒙诸位不离不弃。”老窖工们惊觉此时少东家的声音竟沉涩似井盐水,却比屹立不倒的梁木还要韧三分。“诸位凡是留在窖场的,往后每月工钱涨一块大洋。”   “烦请老掌窖带人清理窖池,每清出半丈见方,立即铺上新烧的草木灰。张把头带上三个腿脚快的,沿云台观往江岔口一路寻人。凡找着陈家窖场伙计的,每人赏两块现洋。若有死伤者,妥善抚恤。“陈墨远又转向王瘸子,“王叔,当务之急是保住菌种。这两瓮菌种,先放到老屋的地窖里,烦请您帮我掌眼。等窖场清理好了,我们再制新菌液。”   日头渐高,晨雾已散尽,众人都分头忙碌起来。忽听得江上飘来《豆豉调》,原是川江号子手惯会即景生情,短短时间内就编得新词:   “哎呦嘿——   火烧窖场莫焦心嘞(众和:莫焦心!)   三蒸九酿掌中纹嘞(众和:掌中纹!)   一篙撑过万重山呐   金丝还缠老窖门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