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贰·孤影

  我看着她从那一场几乎熬干心血的大病中挣扎过来,仿佛脱胎换骨。她不再流连于御花园的姹紫嫣红,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舆图。她开始接触朝政,言语渐少,目光渐深,偶尔在议事时开口,往往一针见血,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锐利。   我看着她一点点褪去少女的娇憨柔软,生出棱角,覆上寒霜,像一块璞玉被命运之手强行雕琢,初现惊心动魄的冷光。   我心中滋味难辨。一面是欣慰,在这吃人的宫闱里,天真本是催命的毒药,她终于懂得拿起武器保护自己;另一面,是无从诉说的疼。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星子般的眼睛,终究是换成了幽深的寒潭,映照着权力漩涡的暗流与算计。   直到“镇国公主”的封号如同惊雷般降下,我知道,一切都不同了。那条以兄弟血肉为阶、以阴谋诡计铺就的夺嫡之路,她终究是避无可避的踏上去了。那双我曾希望只拈花抚琴的手,也开始去拨弄天下棋局,去沾染血色权柄了。   谢家的血仇,我早已用敌人的头颅和边关的风沙祭奠干净。无数个寂静得可怕的深夜,我不是没有想过。或许可以就此交了虎符,用余下所有的时光,去跪求她的原谅。哪怕她永远不肯再看我一眼,哪怕只能守着公主府外一方冰冷的石阶,听一听里面依稀传来的动静,也好过如今这般,隔着重楼深殿,看她独自在风刀霜剑中前行。   可“镇国”二字,挟着千钧之力,彻底碾碎了我这痴妄的残梦。   她的对手是她的骨肉兄弟,是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是千年礼法对女子掌权的天然排斥。她需要力量,需要能在惊涛骇浪中为她稳住船舵,在荆棘密布处为她开山辟路的绝对力量。一个交出兵权,只剩空头衔的驸马,除了成为她的软肋,还有什么用?   而我,只要我仍是将军,仍手握重兵,仍能立下战功,仍保有军中无人能及的威望,我就能成为她身后最沉默也最坚固的屏障。我的军功是我的铠甲,我的威望是我的利剑,这些,都能在她需要的时候,为她争,为她守,为她荡平前路的一切阻碍。   若尚公主,我于她,是累赘。为将军,我于她,是助力。   想明白这一点,心中那片空洞,似乎也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填满了。   所以,我彻底绝了心思。   我娶了白露晞。她眉眼间确有几分像年少时的元羲,但这并非我娶她的全部理由。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让将军府后方安稳,让我不必分心内宅,更不会牵动我全部心神与软肋的妻子。   露晞很好,好得几乎无可挑剔。她温柔娴静,知书达理,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当我满身尘灰与血气从边关或营中归来,她总会适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备好几样清爽的家常饭菜。   我待她极好,给予她正妻应有的一切尊重、体面与关怀,尽力扮演一个无可指摘的丈夫。然而,我心最深最底处,那片曾为一人烈焰灼烫过的地方,早已随着多年前那一声玉簪迸裂的绝响,彻底冰封,沉入不见天日的永夜。   我对露晞,有敬重,有感激,亦有深沉的愧疚。我给了她名分与安稳,却独独给不了,那年初见时惊心动魄的悸动,和年少时愿焚尽一切也不顾不管的炽热。   皇后骤然崩逝,举宫缟素,哀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八皇子元滔认罪伏法,证据链完美得像戏台上的本子,严丝合缝,却反而让人心底发寒。   我太清楚这九重宫阙之下光明帷幕后,上演的是怎样肮脏血腥的把戏。元滔?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可怜傀儡,一把被递到手中的刀。真正握刀的那只手,此刻定然藏在更幽深的帷幕之后,或许正含笑欣赏着这出兄弟阋墙的惨剧。   “将军,”亲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迟疑,“三皇子递来帖子,邀您明日过府‘赏雪’。”   我没有回头。目光穿过窗棂,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北风卷着初雪,呼啸而过,宛如怨魂呜咽。仅有几点零星灯火在风雪中顽强明灭,却更衬得这天地孤寒。   而她,我的羲儿,不,如今已是镇国昭仁公主元羲。她正跪在灵前,一身素缟,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腰的雪中青松。   可我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之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悲痛与猜疑如同毒藤,缠绕着她,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勒出血来。她在怀疑太子,怀疑兄弟,怀疑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每一张流泪的脸庞。   我能为她做什么?   怀中那两截断簪,隔着厚重的甲胄与衣衫,依旧传来清晰而冰冷的坚硬触感,硌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多年前那个秋雨黄昏,我自以为是的保护,如今看来,是多么愚蠢可笑,又是多么苍白无力。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明晃晃的刀枪箭矢,而是这宫阙深处无孔不入的阴谋,是诛心不见血的算计,是至亲骨肉顷刻反目的惨烈。她既已踏上这条孤绝的夺嫡之路,敌人便已藏在最暗的阴影里,獠牙淬着见血封喉的毒。   我不能再只是远远看着,守着那可悲又无用的“臣子本分”。   “告诉三皇子,”我缓缓开口,声音因连日的疲惫和紧绷而沙哑不堪,“谢诀明日,必准时赴约。”   亲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将军!三皇子他......”   “我知道他是谁。”我打断他,跳跃的烛火在我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一半明,一半暗,如同我即将踏入的境地,“正因为知道,才更要去。”   我要走进那片最浓的黑暗里。   我要亲眼看清楚,那条潜藏在阴影深处的毒蛇,究竟生着怎样的鳞甲,藏着多少致命的毒液。   我要查清皇后之死的真相,我要守在她最大的敌人身边,在他任何一点歹念萌动时,先一步将其扼杀在襁褓之中。   哪怕为此,我要亲手染脏这双握惯了枪戟的手,背上叛主求荣的污名,成为她眼中那个“唯利是图”、“精于算计”、“冷血无情”的谢诀。   “可是将军,公主殿下若知道您投靠三皇子,她……”亲卫的声音哽住,说不下去。   她会怎么想?   大概会觉得,谢诀此人,果然本性难移。当年为了兵权前程舍弃她,如今见风使舵,为了所谓的从龙之功,转而投入她政敌的麾下。多么合理,多么符合她对我早已定格的评价。   心口传来细密绵长的刺痛,像是有无数冰针缓慢捻入。我闭上眼,将怀中断簪的位置按得更紧了些,那冰冷的锐角抵着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   “她不必知道。你只需记住,从今日起,我谢诀,便是三皇子元澜麾下之人。该递的投名状,该表的忠心,一样都不会少。”   窗外,风雪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