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春风

壹·初识

  那日宣政殿外的阳光,格外刺眼,白晃晃的,像是要将人心里最后一点潮湿都蒸干。我垂眸看着青石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又长又冷,如同我这一生难以挣脱的命数。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煌煌天光里,一个身影莽撞地撞了进来。裙裾掠过地面,带起御花园新翻泥土的潮湿气息,发髻因奔跑松散了几缕,像一只惶然又鲜活的小雀。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透亮,里面盛着的是未经风雨侵蚀的骄纵,是未被权谋沾染的好奇,是鲜活的生命力。   她就那样直直地撞进我眼底,撞进一片早已被血与仇反复磨砺,只剩下冷硬与荒芜的废墟深处。   元羲,大周的嫡公主。   我的心,在那瞬间漏跳了一拍。我迅速垂眸,用最标准的臣子礼仪掩饰刹那的失态。   她从不是我能奢望的人。   她是云间月,是枝头最灼灼的那一簇海棠,生来就该被供奉在锦绣丛中,所见应是诗画风月,所烦不过是今日簪花颜色是否足够鲜妍。   而我,我的世界是边关永远吹不尽的冷风,是铠甲上洗不净的血锈,是午夜梦回时满门冤魂无声的凝视,是必须用仇人头颅才能稍稍慰藉的沉痛。   云泥之别,何止天堑。那是深渊两岸,遥不可及。   可她偏要来。   她躲在高大的廊柱后,探头探脑地看我练枪,枪尖破风的锐响似乎总能惊着她,可她下一次仍会来。制造些笨拙又可爱的偶遇,说着些天真到让人失笑的话。   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最好的那年,她笨拙地攀上枝头,只为折最顶上那一簇海棠,却失足跌落。我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本能地飞掠而出,将那温软馨香的一团牢牢接在怀里。   那一瞬间的悸动与后怕,像一颗滚烫的种子,埋进我冰封的心土,在许多年后无数个被血腥与厮杀填满的梦魇里,顽固地生根发芽,成为我唯一能攥住的属于活着的气息。   我知道,我栽了。   那颗在仇恨与风沙中磨砺得冷硬的心,不受控制地为她裂开一道缝隙,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所以,当陛下与娘娘屏退左右,温和地提及尚主之意时,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我所有理智,我想要立刻跪下去,叩谢这做梦都不敢想的天恩。   我是高兴的。真的,天知道,我有多高兴。高兴得指尖发麻,血液逆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叫嚣着要我立刻点头。   可是,狂喜的浪潮退去后,裸露出的却是冰冷刺骨的现实礁石。   尚公主,意味着卸去兵权,远离沙场。从此困于亭台楼阁,看四方天空,吟风弄月,了此残生。   边境未宁,烽烟时起,我的同袍还在浴血,我的抱负尚未施展。   谢家百余口尚未彻底清偿的血债,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余孽,他们会因我成了富贵闲散的驸马而放过我吗?不,他们会像闻到腥味的豺狼,更疯狂地扑上来。   届时,我不再是令敌人胆寒的将军,只是一个依附公主的闲散驸马。我非但护不住她,反而会因我过往的腥风血雨,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光想到这个可能,就让我如坠冰窟。   我不能。我不能连累她。   于是,我说出了这辈子最违心、最混账的话。字字句句都淬着毒,朝着她那颗捧到我面前毫无保留的赤诚真心狠狠扎去。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眼中的光,是如何从璀璨的星辰,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先是震惊的茫然,然后是破碎的不敢置信,接着是淹没了一切的绝望,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那灰烬落在我心里,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谢诀!”她声音带着哭腔,像濒死小兽的哀鸣,“你看着我!你明明也是喜欢我的!”   我喜欢。我怎么能不喜欢?   可这句话,被我死死咬在齿间。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也没能说出来。   我不能。   说出喜欢,才是真正的残忍。   “殿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寒风,“末将志在沙场,心系边关。公主厚爱,谢诀承受不起。往日种种,不过是臣子本分,望殿下勿要介怀。”   臣子本分。   我将我们之间所有美好的记忆,所有悸动的瞬间,所有隐秘的欢喜,全都轻飘飘地归结为这四个字。   我看见她眼中的世界,在我面前彻底崩塌。   她猛地举起那支赤金点翠如意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青石板地狠狠掼去!   “啪——!”   那声音清脆,尖利,像是她心脏碎裂的声响,也像是我灵魂被劈开的哀鸣。   簪子应声断成两截,精致的点翠羽毛迸散开来,零落一地,像极了我们还未盛开就已骤然凋零的情意。   “我元羲在此对天立誓!”她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泪与血的腥咸,“与你谢诀,此生此世,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誓言如淬毒的冰锥,钉入我的耳膜,钉入我的心脏。   然后,她决绝转身。那抹曾经明艳如朝霞的红色身影,跌跌撞撞地跑远,最终被吞噬在沉沉压下的暮色里,像最后一缕光被无边黑暗吞没。   我僵立在原地,仿佛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直到夜风裹着深秋的寒凉穿透铠甲,我才缓缓地弯下腰,拾起那两截断簪。断裂的茬口锋利无比,轻易割破了我的掌心,温热的血蜿蜒流下,一滴,两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和她方才滴落的泪痕混在一处,很快,一起变得冰冷。   疼吗?   掌心的刺痛清晰,却让我感到一丝清醒。   比起心口那片被生生剜走后留下的空荡荡的黑洞,这点疼,实在微不足道。   “死生不复相见……”   我低声重复着她的誓言。   羲儿,对不起。   我将断簪紧紧握在掌心,碎玉的棱角更深地嵌进皮肉里。可唯有这尖锐的疼痛,才能让我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是我亲手,将我生命里唯一的光,推开了。   从此,她是君,我是臣。   中间隔着的,是再也无法逾越的鸿沟,是比这深秋夜色更沉的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