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世子满月,因着侯爷萧御珩新立的赫赫军功与世子降生的祥瑞之兆,府邸难得一扫往日的压抑沉肃。庭前张灯结彩,正厅筵开数十席,金玉器皿流光溢彩,珍馐美馔香气缭绕。帝京显贵如云而至,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太夫人周氏坐于主位,数月来府中几番剧变,从御街刺杀的惊魂、萧御珩断指逼宫的决绝,到世子危殆却安然落地并渐强健,她眉宇间凌厉的沟壑终是平缓了许多,此刻也带着一丝真切的喜气,在仆妇簇拥下忙而不乱地应酬着。 沈听雪抱着裹在明黄色祥云麒麟襁褓中的婴孩,立在萧御珩身侧。她气色比月前好上许多,一袭海棠红宫装衬得肤光如雪,眉宇间是初为人母的柔静。萧御珩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着狴犴暗纹,腰束玉带,即便左掌仍缠着厚厚一层透出淡淡药味的白纱,身姿依旧挺拔如渊,唯有看向妻子怀中那小小一团时,冷峻的眼底才似坚冰融水,掠过一丝罕有的温煦。 一片喧哗喜庆之中,一个身着七品内侍官袍的太监却悄然穿过人流,神色恭谨却眼神游弋,手捧一只鎏金盘,盘中托着黄绫覆盖之物,径直趋至侯爷夫妇面前。 “奴才叩见镇北侯爷、夫人。”太监嗓音尖细,深深躬下身,“奴才是奉清和……哦不,是奉庶人萧氏之命而来。萧氏身居冷宫,日夜悔恨过往种种罪愆,闻世子麟降,特意寻得此玉,聊表赔罪寸心,恳请侯爷与夫人不计前嫌,赏脸收下这份心意。” 他说着,恭敬地揭开了那层明黄绫布。 盘中所盛,乃是一块玉佩。那玉质温润如新醅酪浆,色呈罕有的月华清白,雕工更是精妙绝伦,镂空的缠枝莲纹与中央一只引颈啄羽的瑞鹤栩栩如生,阳光落于其上,仿佛有莹光在玉胎内脉脉流转。 离得近的几位宗室女眷顿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哟,看这成色,莫不是前朝贡品‘鹤影流霜’?”“通体温润无暇,真真是好东西!”“到底是天家血脉,即便身处冷宫,手底亦有这等珍宝……” 赞誉声中,沈听雪心头却骤然一凛。萧云姝?那个不惜动用藏锋令要将她碎尸万段,又险些害得阿珩殒命御街的女人?她非但不以血债为念,反倒送出如此重礼?她的目光与抱着孩子的萧御珩微微一碰,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瞬间冻结的戒备——这礼,绝非善意! 萧御珩面上毫无波澜,唯有下颌线无声地绷紧。他伸出手,动作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接过了那沉重的玉盘,看也未看那太监:“回冷宫?不必了。来人,赏这位天使一杯水酒,带下去歇脚。”墨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那面色微变的太监“请”离了厅堂。 宾客们尚未觉察异样,厅中气氛还在喧腾。萧御珩将玉盘递给身侧伺候的周嬷嬷:“既是稀罕物,请太夫人与众宾客也开开眼吧。” 玉盘在宾客手中小心传递,赞叹声此起彼伏。那玉佩触手生温,细腻光洁,仿佛活物,惹得观者无不啧啧称奇。太夫人周氏亦小心捧在手中审视片刻,眉头微蹙了一下,终是没说什么,转递给了旁边一位相熟的世家老夫人:“确是好东西,只是不知那萧氏打的什么主意……” 就在玉佩即将传到沈听雪近旁一位抱孩子的乳母手中,众人目光正聚焦其上、满堂欢声之时—— 人影骤闪! 萧御珩如一道黑色的惊雷,一步已跨至乳母面前!电光石火间,他缠着纱布的左掌快得只剩下残影,一把攫住了那方正待传递、宝光流转的“鹤影流霜”!那乳母被他陡然迫近的凛冽气势骇得惊叫一声,险些脱手将怀中襁褓滑落。 满堂宾客的笑语凝固在脸上,惊愕的目光齐齐钉向当中如标枪般挺立、浑身散发着煞气的镇北侯。 众目睽睽之下,萧御珩将那玉佩紧紧攥入掌心,纹丝不动。他微微阖上眼,似乎在深深吸气,鼻翼翕动——沈听雪瞳孔骤缩,她甚至看到他覆盖在白纱下那道狰狞的伤口在指缝间因用力而隐隐渗出血色。他又将那玉在指间缓缓摩挲边缘,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庞,只是眼底的寒芒却越来越盛,如同冬夜里最冷的冰棱。 下一刻! 五指猛地一收!筋脉暴凸,缠绕的纱布瞬间染开刺眼的深红!同时,一股沉浑霸道的内力自他掌心爆发! 喀嚓——!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玉石俱裂的脆响,压过了满堂死寂! 那块号称无坚不摧、价值连城的稀世美玉,竟在他掌中被生生捏成了齑粉! 碎片与粉尘簌簌落下,犹如一场骤降的细雪。然而,在那些莹白的粉末之间,赫然混杂着一缕缕更为粘稠、颜色深沉的——黑灰!那黑灰细若尘埃,却带着一股极淡、极隐晦的腥甜焦苦之气,甫一散出,离得近的几位宾客顿时觉得鼻腔发麻,头晕目眩,惊恐地捂嘴后退! “毒!”不知是谁失声尖叫。 厅内哗然如沸水炸锅!惊恐的抽气声、掀翻桌椅的碰撞声、妇孺的尖叫哭喊声轰然响成一片!方才还称颂赞叹的华服贵胄们脸色煞白如纸,狼狈不堪地向后退去,挤成一团,生怕沾上一星半点的黑灰。 周氏更是惊得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浑身发颤,指着那簌簌落下的毒粉,后怕得语不成句:“她……她怎么敢?!在满月宴上……孩子!我的孙儿!” 而萧御珩的左掌,早已鲜血淋漓!强行捏碎坚硬玉石的反震之力与玉片本身的锋利,将他本就重创未愈的掌心彻底撕裂!鲜血如小股泉眼般涌出,顺着他紧握的指缝流淌,浸透纱布,染红绷带,沿着手腕内侧蜿蜒滴落—— 殷红的血珠串成线,带着温热的腥气,不偏不倚,滴滴答答,尽数落在刚才那惊魂未定的乳母怀中!落在了那包裹着小世子的明黄色祥云麒麟襁褓之上! 洁净无瑕的明黄色被滚烫的鲜血迅速洇染开,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刺目得惊心! “孩子!!”沈听雪一颗心几乎破腔而出,她以从未有过的迅猛,一步抢上前去,几乎是粗暴地从乳母僵硬的臂弯里将自己的骨肉夺回,紧紧搂在怀里,用身体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襁褓中的婴儿似乎被那浓重的血腥味和母亲的惊恐刺激,“哇”的一声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萧御珩对掌心的剧痛与血流置若罔闻。他伫立在一片狼藉与混乱的中心,周身散发的恐怖寒意瞬间压过了满堂的惊惶嘶喊。他缓缓抬起那只滴血的手,目光如刮骨的刀刃扫过满地狼藉的玉屑与毒粉,最终沉沉落在妻儿身上,眼底烧灼的暴怒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后怕。 他霍然转身,不顾鲜血淋漓,一把抓过旁边小几上备给宾客题诗的玉狼毫笔管! 那支狼毫沾饱了墨,此刻却被他的鲜血浸透! 萧御珩径直走到怀抱孩子的沈听雪面前,没有一丝犹豫,用那仍在不断涌出鲜血的指尖,重重地、决然地摁在了那已被他父血染红的襁褓之上! 血,成了他唯一的墨! 笔端,就是他染血的、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指! 指如刀,血如浆! 他悬腕运力,在那片刺眼的血污旁边,在那象征皇权富贵的明黄色襁褓之上,一笔一划,划刻着,书写着—— 吾儿,远离朝堂。 六个字!血字淋漓!字字如断指削骨般凌厉锋锐,力透锦缎!那血色滚烫,仿佛还在微微蒸腾着血气,带着一个父亲刚从生死鬼门关抢回爱子的惊悸与暴怒,更蕴藏了无边权力漩涡中浸染出的、近乎绝望的洞察与保护欲! 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烙铁印在心上,那决绝的意志透过指尖的温度,清晰地透入襁褓,透入怀中刚刚降生一月、啼哭渐渐低弱下去的小小婴孩体内! 厅堂内,所有的哭喊、惊叫、喧哗,尽数被这无声的血书镇住!仿佛时间被冻结了,连风都凝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惊骇欲绝地看着那襁褓上迅速干涸凝定、触目惊心的六个血色大字。那是父亲的鲜血写就的命运警示,更是斩断与皇权牵绊的无声宣言! 周氏捂着心口,嘴唇哆嗦着,脸色灰败如土。方才那点因满月宴而升起的暖意,被这冰冷的血光与惊天的剧变碾得粉碎。 沈听雪紧紧抱着孩子,指尖冰凉,胸膛剧烈起伏,温热的泪水无声滚落,滴在襁褓边缘,与丈夫的血痕悄然融合。她抬眼看向萧御珩。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一片狼藉中,左掌血肉模糊,鲜血仍在滴落,染红了衣袍下摆。但他眉宇间那近乎悲怆的戾气下,是对怀中骨肉无法言说的、山岳般沉重的深情,更有一份豁出一切也要为孩子斩出一条生路的狠绝! 血字已成,如铁铸的誓言。 然而,一个巨大的疑问,如同冰冷的蛇,顺着脊背悄然爬上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 清和公主萧云姝……她已被废为庶人,终身囚禁于冷宫深处!是谁,竟能穿透这铜墙铁壁般的禁锢,将此等淬毒杀器送到侯府的满月宴上?那份深植骨髓的恨意,那些散落四方的“影子”,真的被斩尽杀绝了吗?还是说,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冷宫高墙之外,仍有一双毒眼,隐匿于无形,盯着镇北侯府,盯着这刚刚见了一线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