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节,帝京褪去了平日的肃杀与压抑。往年因宫禁森严、权贵府邸自设灯会而略显冷清的街市,今年因新帝登基特赦金吾不禁,骤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活力。火树银花竞相燃放,映照得夜空亮如白昼,恍如白昼重现;各色彩灯如星河坠地,悬挂于长街两侧的檐角楼头,蜿蜒铺向远方,与天空中不断升腾绽放的烟花相映成趣。喧嚣的人声、歌乐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股巨大的、温暖的洪流,将整座城池浸泡在一种难得的热闹与生机之中。 镇北侯府内,却依旧残留着冬日积雪的寒意和紧绷后的余悸。接连的阴谋、暗杀、病痛与朝堂风暴,像厚重的阴云盘桓不去。沈听雪倚在听雪院的窗边,望着远处天际被灯火映照的一片暖红,心头却难有真正的轻松。侍女素月捧着一套崭新的、更利于出行的袄裙,小心翼翼地劝道:“夫人,外头好生热闹,一年一度的盛景呢。奴婢瞧着您这几日总是凝神,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素月的担忧不无道理。自从萧御珩经历暗蛊与高烧的生死劫难,沈听雪几乎衣不解带地照料,虽然他用血书的偏方唤醒了他,自己失血的虚弱和对朝局、对侯府暗处的忧心却难以消除。她瘦了些,下巴尖削,唯有一双眸子,在昏黄灯火映照下,沉淀着更深的沉静与坚韧。 “出去?”沈听雪轻声重复,目光从绚烂的灯火收回,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上。那日割掌放血的疼痛仿佛仍在。“太招摇了些。”她如今仍是风暴中心,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镇北侯府,盯着萧御珩和他这位备受争议的正妻。 “夫人不必担忧身份,今日街市摩肩接踵,戴上面具,谁知道谁是谁呢?”素月看穿她的顾虑,取出了一只精巧的鎏金蝴蝶面具,“半遮面的,只露下颔唇齿,再寻件不起眼的斗篷裹了便是。墨竹说,侯爷今早离开时,并未提及宵禁需严加防范,想是无碍。” “墨竹?”沈听雪心中微动。墨竹是萧御珩最贴身的侍卫长,他的暗示,往往代表着萧御珩不便言明的意思。想起血书之后萧御珩紧握她手时的无言承诺,以及他醒来后那双深邃眼眸中极力压抑却无法全然掩盖的复杂情愫,一丝微弱的期待如同被夜风拂过的烛火,轻轻摇曳起来。 “好。”她终是点头,换上素月准备的常服,裹上厚实的素色锦缎斗篷,再将那精致的蝴蝶面具覆于面上。金色的蝶翼流光,恰好掩住她如画的眉眼与额角,只留出一段玉白的下颔和柔软如花瓣的唇。镜中的影像陌生而神秘,带给她一种微妙的保护感和释放感。 素月也戴了个简单的花猫面具,主仆二人带着两名寻常护卫,悄然从侯府侧门汇入了欢腾的人流。甫一踏入长街,那震耳欲聋的声浪与扑面而来的、带着食物香气和烟火气的暖风,瞬间将沈听雪包裹。这是全然不同于侯府深宅、也迥异于宫廷压抑的鲜活世界。 光影在面具上流动闪烁,沈听雪感到一丝久违的、近乎雀跃的轻松。她顺着人流缓缓前行,目光被沿途悬挂的、形态各异的花灯牢牢吸引:憨态可掬的走兽,展翅欲飞的仙鹤,盘旋而上的游龙,寓意吉祥的莲灯……更有精巧的灯谜挂在灯穗下,引得众人围聚猜射,欢声笑语不断。 她看得入神,步伐不由得慢了。一个推着糖葫芦车的小贩吆喝着挤过,一群人追逐着舞动的龙灯涌来,人流骤然变得湍急混乱。沈听雪下意识地护住手腕的伤口处,却被裹挟着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素…”她急唤,声音却被巨大的喧嚣淹没。再回头,素月和护卫的身影已在几步开外被人潮隔断,只见花猫面具焦急地晃动,却难以立刻挤到她身边。 一丝慌张涌上心头。此处鱼龙混杂,她孤身一人又遮掩面容,万一…就在这茫然失措之际,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忽然穿过拥挤的人缝,极其稳固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啊!”沈听雪惊得失声低呼,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谁?!是追踪而至的太子妃爪牙?还是清和公主派来的暗探?她指尖冰凉,本能地想要挣扎抽离。 然而,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却透过那只紧握的手和贴近的身影,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不是血腥,不是香粉,而是那种经过刀光剑影淬炼后独有的、沉稳如山岳的冷冽感,混杂着一丝北境风尘的凛冽,还有独属于萧御珩的、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清冽松墨气息。 她猛地抬起头。 撞入眼帘的,却并非预想中的那张俊美而威严的脸庞,而是一张绘制得青面獠牙、狰狞可怖的古老傩戏面具。森白獠牙在摇曳的灯火下反射着诡异光泽,空洞的眼眶深处,两点幽邃的眸光如同寒潭沉星,正定定地、透过缭乱的光影与喧嚣,凝视着她面具下的慌乱。 是…他?! 沈听雪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像被惊扰的鼓点,骤然狂擂起来。那目光太熟悉,即使隔着狰狞的傩面,依旧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冷冽中又似乎藏着什么不一样的东西。紧张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悸动。 他竟也来了?不在朝堂镇守,不在书房处理如山军务,在这人潮汹涌的灯市里,戴着一副骇人的面具,出现在她眼前? 萧御珩并未开口表明身份。仿佛这突如其来的碰触是天经地义,他手指收紧了些,将她纤细的手腕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随即带着她,巧妙地一转,便将她带离了冲撞的中心点,融入人流稍缓的一侧。他高大的身影仿佛为她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着周遭的推挤。 他就这样牵着她,在万点灯火星光与鼎沸人声中,如一对寻常不过的、戴面具赏灯的情侣,并肩而行。他步伐稳健,迁就着她的速度,不发一言。沉默笼罩着两人之间微小而亲密的距离,只有腕间传来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得灼人,穿透薄薄的衣衫,烙印在肌肤上,也丝丝缕缕熨进沈听雪混乱的心湖。面具隔绝了表情,却让感官更加敏锐——他掌心的茧、脉搏沉稳的跳动、肩臂偶尔无意的触碰…都在这静默的行走中无限放大,在沈听雪心底搅动起阵阵隐秘的涟漪。 路过一个挂满灯谜的摊子,摊主洪亮的吆喝声传来:“猜灯谜咯!猜中有彩头,走马莲花灯任您挑!”一盏制作极为精美的八角走马灯吸引了沈听雪的注意。灯壁旋转着,绘有八仙过海图,灯穗下挂着的谜签字迹清俊,难度似乎不小,围观者众多,却迟迟无人猜出。 鬼使神差地,沈听雪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边沉默的“傩面男子”。心中那点刚刚被抚平的涟漪又悄然荡漾开来,带着一丝极微弱的、近乎撒娇的试探。她伸出未被握住的那只手,指向那盏走马灯,清越的声音在面具下响起,带着刻意营造的陌生与疏离:“这位…公子?可解此谜乎?” 青面獠牙的面具转向那谜签。谜曰: 皑皑覆万物,日出化无痕。心之所向处,至纯至洁魂。 他的目光在谜签上只停留了不到一息。随即,在沈听雪尚未反应过来时,他倏然俯身,傩面冰冷地擦过她蝴蝶面具的蝶翼,灼热的气息穿透了两人之间的面具间隙,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像一缕风,裹着一片雪,清晰地送入她耳廓深处: “雪。” 轰——! 仿佛有雪花在心底无声炸裂!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逾千钧!沈听雪感觉耳根瞬间火烧火燎,隔着面具脸颊也染上了一片飞红。是他!真的是他!没有刻意的冷硬,没有平时的锋利,只有洞悉谜底的笃定,和这猝不及防的低语带来的…撩拨? 摊主早已留意到这对气质独特的面具人,此刻听得答案,拍掌大笑:“哈哈哈!好,好!公子慧眼,一猜即中!谜底正是‘雪’!这上好走马灯,归您嘞!”说着,小心翼翼摘下花灯递过来。 萧御珩(沈听雪此时已经毫不怀疑)探手接过。八角宫灯华美精巧,在他宽大的掌中散发着暖黄的光晕。他微微垂眸,似乎打量了一下,旋即手臂一转,将花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沈听雪微微发怔、下意识环抱的双臂之间。 “抱好。”嘶哑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仿佛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霸道,是萧御珩特有的霸道。沉甸甸的温暖落入怀中,灯壁上旋转的仙人仿佛也在对着她笑。心潮从未如此激烈地翻涌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混杂着鼓噪的甜蜜,瞬间充盈了心口。他猜中“雪”字谜语,并将这盏象征胜利和心意的灯给了她…这仅仅是对谜题的回应吗? 一个更大胆、更直白的念头在她心中疯长。面具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勇气。在怀抱走马灯的光晕下,沈听雪扬起头,隔着蝴蝶翅膀,勇敢地迎上那隐藏在狰狞傩面后的深邃目光。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几分,带着一丝刻意的娇俏,甚至能听出一丝压抑的颤抖,一字一句地道: “公子解谜高明。小女子斗胆,再出一谜请公子一猜可好?”“吾心有所向,一片冰心在玉壶。打一字。” ——吾心向雪! 这便是谜底!这便是她鼓足勇气,近乎告白的暗示!整个灯市仿佛在她问出这句话时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周遭的喧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戴着狰狞面具的男人。她清晰地看到,那双幽邃眼眸中的光芒猛地一凝,如星子坠落寒潭,荡开剧烈的涟漪,深深地看进她的面具之后,仿佛要穿透那层阻碍,直抵她的灵魂深处。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沈听雪能感觉到面具下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握着灯杆的手心渗出细微的汗意。期待和羞赧交织着,几乎要将她淹没。他听得懂!他一定听得懂! 然而,就在她几乎以为那凝视会化为言语时,萧御珩却倏然移开了目光。他将头微微偏向一旁,看向远处流动的灯火,只留给她一个傩戏面具冷硬的侧影。方才那低沉带着温意的嗓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惯用的、几乎刻进骨子里的、坚硬如铁的疏离腔调,毫无起伏,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冰冷: “不懂。”“猜不出。” 咔嚓。 沈听雪仿佛听到自己心中某根细细的弦,在这冰水浇头般的回应下,骤然绷断了。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前一秒还鼓胀的期待和温暖。怀中的走马灯似乎也失去了温度。她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迅速低下头,借着调整抱灯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狼狈与失落,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而无所谓:“呵…是…是我唐突了,不过是玩笑罢了。” 她没看到,当她说“玩笑罢了”时,面具后的萧御珩,下颔线条骤然紧绷了一瞬,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那双望向远处的眼眸深处,掠过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挣扎与痛楚。她更不会知道,那句“吾心向雪”,在他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几乎冲垮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理智堤防。 沉默再次降临,比先前更加凝滞沉重。两人并肩前行,怀中的花灯兀自旋转。沈听雪心头一片混乱,既有被拒绝的失落和羞窘,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明明猜到了,明明听懂了,为什么?是因为不屑?还是因为…无法回应,或者不敢回应?侯府的阴云,朝堂的掣肘,清和公主的执念,太子妃的虎视眈眈……千头万绪缠绕着“萧御珩”这个名字,让他连一句真话都无法对她明说吗? 一路无言,气氛微妙地尴尬着。前方出现岔路,通往不同方向的灯市。沈听雪看到素月已带着护卫在不远处焦急张望的身影。她知道,该分别了。这隐秘而短暂的“同行”,终将结束。 就在她脚步微顿,准备松开被他一路紧握的手腕,低声示意道别时,萧御珩却猛然停住。力道之大,拉得她一个趔趄。 然后,只见他放开她的手,猝然转身,几步便走到了路边一个售卖竹扎小灯的小摊前。他没有看那些造型繁复的宫灯,目光如鹰隼般一扫,精准地落在一盏用雪白宣纸糊成的、憨态可掬、瞪着圆圆红眼睛的兔子灯上。他丢过去一小块碎银,不等摊主找钱,便一把提起那盏小小的、毛茸茸的兔子灯。 沈听雪愕然地看着他的举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萧御珩提着兔子灯大步走了回来,在她面前站定。在喧闹的光影背景里,他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他沉默着,将这盏小巧、柔软、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可爱的兔子灯,也塞进了她的怀里,和那盏华贵的走马灯一起。 接着,他俯身靠近她,狰狞的傩戏面具再次贴近那金色的蝴蝶。这一次,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不再是完全的冰冷,似乎被什么融化了边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涩的柔和,却又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极低极低地,只有她能听清,如同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夫人。”“…像极了它。” 话音落下,他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无论是错愕、羞怒、心酸还是心动——便猛地直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扎入了身后涌动的人潮之中。青面獠牙的恐怖面具在灯影下忽明忽暗,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流光溢彩、欢声笑语的重重光影和身影之后。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唯有手腕上残留的、被紧握过后的温热与力度,清晰地提醒着沈听雪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还有…怀里突然多出来的两盏灯。一盏象征着他智慧与认可的、华美精致的走马灯。一盏……让她心跳骤停、脸颊烫得快要融化面具的……柔软的兔子灯。 他说她像兔子?说什么意思?是说她怯懦?胆小而容易受惊?还是说…说她此刻因他而红透双颊、手足无措的样子……可爱? “吾心向雪”他不肯回应。“像极了它”这算是什么? 沈听雪怔怔地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两盏风格迥异却同样炽热的灯,周遭的鼎沸人声仿佛瞬间远去了。面具之下,脸颊的热度不仅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汹涌地灼烧起来,一直蔓延到脖颈耳根。她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 这个沉默寡言、习惯了用刀剑而不是言语表达的男人,心思总是如此难测。如同北境变幻莫测的风雪,前一瞬的温情脉脉像是极地的暖阳,短暂得虚幻;下一瞬就能冰封千里,拒人于外。刚刚那短暂的牵手同行,那俯身低语的“雪”字,那塞进怀里的兔子灯和那句“像极了它”……这一切究竟是确凿无疑的心意流露,还是另一种更加深沉的、让她心跳如鼓的暧昧与撩拨?是他在重重枷锁下唯一能给予的回应吗?每一次他短暂的靠近,都像投入心湖的巨石,掀起滔天巨浪;每一次他迅疾的抽离,又留给她无尽的回味与困惑。心动是真实的,如灯市烟火般绚烂;困惑亦是如影随形,如这寒夜冷风,无孔不入。 这个男人啊……她看不透。 素月终于挤了过来,担忧地扶住她的手臂:“夫人!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目光落在她怀中多出的兔儿灯上,又惊讶道:“咦,这灯…?” 沈听雪缓缓摇头,深深吸了一口寒冽而混杂着烟火气的空气,强迫自己从那团混乱的心绪中抽离出来。她下意识地将怀里那盏柔软的兔儿灯拥得更紧了些,仿佛那柔软的宣纸能汲取某种力量。兔儿的红眼睛在灯火中映照出她的影子。“无妨,遇到了…一位故人。”她低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微颤意,“回府吧。” 素月虽有满腹疑问,但见主子无恙,又神情恍惚,便不再多问,小心护着她往回走。 两人转身汇入归家的人潮。沈听雪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那灯火阑珊、人影攒动的长街深处。青面獠牙的傩面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无数晃动的面具,千篇一律的热闹模糊了那个特定身影的轮廓。一股强烈的、被某种粘稠而阴冷的气息窥伺的感觉,毫无征兆地突然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脊背猛地窜起一丝寒意!这种感觉…绝非来自灯市的喧嚣!她警惕地锐利扫视四周,试图在光影晃动间捕捉那一丝恶意的来源。人群依旧喧闹欢腾,可那份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感,却如附骨之疽,驱之不散。 素月也察觉了她的紧绷,下意识地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夫人?” “快走。”沈听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一手紧抱怀中的两盏灯——那走马灯的华美与兔儿灯的柔软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累赘——另一只手本能地攥住了素月的胳膊,加快了脚步。心跳再次狂飙,这次却不是因为羞涩悸动,而是源于战场般磨砺出的、对危险的精准直觉。她护住自己尚在愈合的左手腕伤处,尽量融入人流的主流,向着记忆中侯府的方向疾行。 那窥伺感如影随形。即使看不见确切的敌人,沈听雪也能感受到那目光犹如实质的冰针,一次次试图刺穿她的斗篷和面具。她刻意穿过卖面具和小吃的摊贩间隙,利用人群的遮挡变换路径,可那阴影般的恶意始终未曾远离,反而因为她的警觉而变得更加隐秘、更加迫近。 “侧巷!”素月眼尖,瞥见旁边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小巷,人少且灯光昏暗。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许多,拉着沈听雪就拐了进去,希望能甩掉跟踪者。 巷子幽深,两侧高墙挡住了大部分喧嚣和光线,只有远处挂着的几盏灯笼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在地面拉长扭曲的影子。寒气似乎比外面更重了几分。主仆二人急促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更衬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路了!”走了一段,素月绝望地发现前方竟是死胡同。她将沈听雪护在身后,自己则拔出随身藏着的短匕,紧张地望向巷口方向,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危险。 沈听雪背靠冰冷的墙壁,将两盏灯暂时放在脚下,抽出藏在袖中的淬毒银针,握在尚且能用的右手中。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死死盯着巷口的拐角处。她不怕死,但绝不能死得毫无价值!更不能连累素月! 就在这死寂般的等待中,巷口拐弯处的地面上,属于男人的影子被昏黄的灯光缓缓拉长、扭曲——先是头部的轮廓,接着是肩膀,身躯……脚步声,沉稳而带着刻意的压迫感,一步一步,清晰传来。 一个人?沈听雪的心沉了下去。若是单独行动的杀手,必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实力恐怕远超她们主仆! 影子停在了拐角处。一只手,戴着黑色的皮质手套,缓缓搭在了灰砖墙角上,充满了掌控感和戏谑意味。 沈听雪屏住呼吸,银针蓄势待发。 就在那戴着黑手套的身影即将踏入两人视线范围的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细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破空之声,在沈听雪头顶上方极近处骤然响起! 快!太快了! 沈听雪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抬头! 一股冰冷的劲风擦着她的额角鬓发刮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尖锐的啸音!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尖锐之物掠过的轨迹,目标正是巷口那个即将现身的黑影! “呃!” 一声闷哼猛地从巷口拐角处炸响!接着是沉重的身体撞击墙壁的声音! 那只搭在墙角、戴着黑手套的手如同触电般猛地缩了回去! 沈听雪瞬间抬头!只来得及捕捉到头顶墙檐上方,一个如鬼魅般贴伏着、与瓦檐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色身影,在其手中寒芒一闪的袖箭收拢的刹那!那身影动作迅捷如电,一击之后毫不停留,如同夜色中的壁虎般顺着高墙暗影向巷口方向无声地滑去! 与此同时,巷口传来两声短促的呼哨,像是什么信号。脚步声陡然变得杂乱,似乎还有另外的轻捷脚步在巷口另一端极快地移动、交汇。几声压抑的、如野狼受伤后低吼般的“嗬嗬”声响起,充满了惊怒和痛楚。 追击!有人在追击那个袭击者!而且至少两人!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爆发的交锋,竟是在保护她?! 沈听雪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若非那来自头顶的袖箭提前半息……此刻中招、甚至命丧当场的,会是谁?! “夫人,这边!”素月反应极快,虽也震惊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但瞬间判断出巷口的袭击者似乎暂时受制,正是逃脱良机!她一把拉起沈听雪,也顾不上地上的灯了,拽着她就要向巷口反方向——她们刚进来的方向——折返。 “等等!”沈听雪猛地回神,目光死死定在地上的兔儿灯上。那白纸糊成的柔软身体,红红的眼睛似乎在光影下不安地望着她。萧御珩那句“像极了它”的低语瞬间在耳边炸响。 不能丢!绝对不能丢! 就在她弯下腰的瞬间—— “嗖!噗!” 另一道更响亮的破空声,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几乎是贴着她的脊背飞射过去!狠狠钉入她们前方几步远的地面青砖缝隙中! 那赫然是一支三棱透甲锥!尾羽犹在剧烈震颤!险之又险地封死了她们逃跑的路径!若是刚才她没弯腰去捡那兔儿灯,这一下…很可能就直接贯穿了她的腿或者后背!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后背的内衫!对方还有后手!或者…那个灰影并未制住全部敌人! “夫人快!”素月尖叫着,用力将她往旁边一扯。沈听雪借着这一扯之力,迅速抄起地上的走马灯和那只被她下意识紧紧护在怀里的兔儿灯! “走!”主仆二人再不敢有任何犹豫,朝着唯一不被箭矢封锁的侧面阴影处——一段堆放着废弃竹筐杂物的墙角——猛冲过去。沈听雪不顾一切地将柔韧的兔子灯塞进斗篷内紧紧抱住,另一只手提着走马灯权当防御。 她们狼狈地翻过那些杂物,背后能清晰地听到巷口方向爆发出的低吼与激烈的、但被刻意压低避免惊动外面人群的打斗声!那是金属撞击、刀刃破风、拳脚到肉的沉闷声响!显然,藏在暗处的保护者与袭击者已经彻底交上了手!而且是以一种近身搏命、不死不休的惨烈方式!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巷口,重回到灯火通明、人流相对较多的横街时,几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巨大的喧嚣瞬间将巷子里那场凶险莫测的生死搏杀淹没。 “夫人!您没事吧?”素月急切地上下打量着沈听雪,声音都在发颤。刚才那透甲锥破空的瞬间,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沈听雪脸色苍白,额角还残留着冷汗,但眼神却奇异地镇定下来,甚至比之前的悸动更添了几分锐利和……明了。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迅速扫过周围:那两名原本在拥挤中失散的护卫此刻正焦急万分地从另一个方向挤来,显然也是刚摆脱人群在寻找她们。 “立刻回府。”沈听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护卫的严密保护下,她们急匆匆地往侯府赶。沈听雪左手腕的伤口在刚才的紧张奔逃和翻墙时似乎有些牵拉,隐隐作痛,但她此刻的心神完全不在其上。 她低头看向怀里——那只用白纸糊成的、瞪着红眼睛的、憨态可掬的兔子灯,被她刚才仓惶间塞进斗篷,又被紧紧抱着一路冲出险境。灯面有些微的挤压褶皱,沾染了些许墙灰,但毫发无损。柔软而温暖的触感,隔着布料传递到手心。 电光火石的交锋…精准无误的救险时机…暗中潜伏的精锐护卫…还有那不惜暴露位置也要封锁敌人攻击、保护她脱身的决断…… 不是墨竹安排的普通护卫! 墨竹手下的人,擅长的是堂皇正道的保护,是应对突发事件的应急,是明面上的盯梢防御。而今天巷子里那鬼魅般隐于墙头、出手狠辣果断如刺客的影子,还有那近身搏命、不惧纠缠的另一个伏击者…那种行事的风格,那种隐匿与狠戾交织的感觉…… 像极了某人亲自培养的,只属于他本人的,影子! 沈听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兔子灯柔软的耳朵,冰冷的指尖感受到那宣纸的温暖和坚韧。 是他! 萧御珩! 他根本就没走远!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安排好了最精锐的心腹影子,如同暗夜里的鹰隼,一直盘旋在她周围的夜色之中,默默守护!所谓的“消失在人潮”,不过是让她以为他放心离去的一种假象! 他目睹了她被人群冲散时的慌乱,看到了她被偷袭时的凶险,也必然…感知到了她强压下的心悸和失落。 所以,当那只黑手套出现,当死寂的寒意在巷子蔓延…是他的影子,在最危急的关头,替她挡下了致命的獠牙。 他猜不出“吾心向雪”的字谜吗?他说“不懂”,说“猜不出”。或许,在那人潮汹涌、危机四伏的长街上,当着无数双可能隐藏在暗处的眼睛,他唯一能给出的答案,就是这盏白兔灯。而他唯一能保证她平安归家的方式,就是将自己也化为更深的暗影。 兔儿灯依旧柔软、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她仓惶间留下的汗意,安静地依偎在她怀里。 沈听雪低头,面具下无人看见的唇角,终于不再掩饰地勾起了一丝极其复杂、又极其柔软的弧度。 原来“像极了它”……是他此刻所能给予的,最深沉、最难以言喻的……护佑。 夜风吹过,带来喧嚣,也似乎带来一缕遥远却熟悉的、极其淡薄的……清冽松墨气息,如夜色中无形的守护符咒。 她抱紧了怀里的灯,步伐坚定地走向那片虽暗流汹涌、却有人以命相护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