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夜他嘴硬,后来为她杀疯

第4章 回门惊马

  寅卯之交,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光线渗过描金刻花的窗棂,勉强驱散倚梅轩内最后一丝暗影。回门之日。对寻常女儿家而言,是翘首以盼归宁、承欢父母膝下的温情时刻。对沈听雪而言,却只是一场新的、不得不面对的冰冷仪程。   她醒得极早,或者说,几乎未曾安睡。眼下的青黑被扑了厚厚一层细腻的珍珠粉勉强遮盖,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警惕。侍女碧玉与另一个丫鬟青黛,正屏息敛目,为她梳妆。   “夫人,今日穿这身绯色的软烟罗可好?既喜庆,又不失稳重。”碧玉捧着一叠衣裙,小心翼翼地询问。绯色,是侯府正室的体面,亦是回门应景的色彩。沈听雪目光掠过那精致的云锦纹路,如同看向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戏服。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一件裙摆绣着缠枝宝相花纹、领口缀了一圈细小米珠的绯色软罗襦裙上,微微颔首。   玉梳滑过如瀑的青丝,精心盘起繁复的望仙髻,那只象征镇北侯夫人尊贵身份的赤金累丝衔珠凤钗,沉沉地压上发间。金珠垂落,在她光洁饱满的额角轻晃,熠熠生辉,却又冰冷坚硬得硌人。   青黛正跪着为她整理曳地的裙裾,碧玉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夫人,车驾……已在府门备下了。管事说……”她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太夫人晨起特意吩咐了,说一切仪程从简,侯爷军务缠身,日理万机,恐怕……未必能拨冗同行护送夫人回门。”   空气骤然一静。   “知道了。”沈听雪淡淡应道,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会是如此结局。太夫人此举,不过是再次强调她在这府中的位置——一个被赐婚、却未曾得到真正认可的媳妇。军务缠身?呵,前两日还“得空”去莺啼阁“品鉴新曲”,今日回门便无暇了么?   心中那点微乎其微的期待,如同投入冰河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荡起便沉入了无底深渊。那日敬茶风波后,除了那句冰冷的“走吧”,萧御珩再未踏入倚梅轩半步。她与他,仍是这深宅里两个各行其道的陌生人。   碧玉和青黛悄悄交换了一个无奈又隐含怜悯的眼神,不敢再多言。   梳妆完毕,沈听雪扶了扶发间的凤钗,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向府门走去。初春清晨的风裹挟着料峭寒意,吹在精心妆扮过的脸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她目不斜视,穿过重重院落,步履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静。无论前路是冰刀雪剑还是深渊泥沼,她都必须自己去趟。   行至巍峨的镇北侯府门前。晨曦微露,驱散了夜的浓墨,在朱漆大门和肃立的侍卫铁甲上涂抹上一层清冷的淡金。府门外,一辆规制宏大、由四匹神骏黑马拉着的青幄翠盖香车静候着,旁边跟着一队沉默而剽悍的亲卫骑兵。   沈听雪的脚步在迈过高高的门槛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府门外晨曦清冷的光晕里,一道墨色的身影,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雪峰青松。   萧御珩!   他竟在!   依旧是一身玄色织金云纹常服,玉冠束发,肩背挺直。熹微的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层金辉非但未能融化他周身的冰冷,反而将他衬得愈发清寂疏离,仿佛这世间一切喧嚣繁华都与他隔着无形的壁障。他并未看向她走来的方向,深邃的眼眸淡漠地注视着远方的长街,侧脸线条冷硬。正低声对身旁贴身侍卫长风吩咐着什么,薄唇微动,听不清话语,只觉一股肃杀威严的气势无声弥漫。   他的存在,像一把出鞘半寸的寒刃,将清晨的柔和瞬间割裂。   沈听雪心头猛地一跳,像猝不及防被重锤擂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惊愕和更深的不解。太夫人不是说他军务繁忙么?他为何会在这里?是迫于某种压力?还是……仅仅是作为“镇北侯”,一个必须维护的、对外的体面?   她很快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无波。行至近前,微微垂首,声音清冷如初春新雪:“侯爷。”   萧御珩闻声,缓缓侧过头。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她身上。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温度,就像掠过阶前一片无足轻重的落叶,扫过她精心挑选的绯色华服、发间夺目的金钗,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瞬。没有询问,没有解释为何出现在此,甚至连一丝对昨日不快的旧事重提也无。   “上车。”他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如同寒潭深处的水珠滴落,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仿佛只是执行一项例行公事般的指令。   沈听雪心口那点因他意外出现而荡起的微小波澜,瞬间被冻结成冰。她不再多言,扶着车辕,在侍女的搀扶下,沉默地登上那辆代表着侯府尊荣却也囚禁了她未来的香车。车厢内铺着厚厚柔软的锦垫,设有紫檀小几,焚着淡雅的瑞脑香,舒适奢华到了极致,却只让人觉得空气愈发稀薄凝固。   随后,萧御珩利落地翻身上了一旁侍卫牵来的神骏黑马。他坐于马背上的姿态,挺拔而矫健,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凛然气势。一声简洁的指令,车队便在一众肃穆无声的侍卫护卫下,缓缓启动,碾过铺着青石的长街,朝着城南沈府的方向行去。   车帘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光影,将两人拘在同一个狭小空间里。沈听雪端坐在车厢一侧的软垫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车厢内另一侧,属于萧御珩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强大而冰冷的无形气场,混合着淡淡的、极其清冽的雪松气息。   他闭着双眸,靠在车壁上,似乎真的在养神。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冷漠得如同精雕细琢的玉人。他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对身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视而不见,连呼吸都刻意收敛得清浅无声。   这沉默,比争吵更令人窒息。   沈听雪索性也侧过脸,目光投向车窗外被帘布缝隙切割开的、不断向后流动的街景。清晨的京城渐渐苏醒,店铺开张的吆喝声,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孩童的嬉闹声……充满烟火气的鲜活世界,与她这香车软帐内凝固的冰冷,形成了两个割裂的时空。窗外的暖阳照不进来,她只能看着光影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变幻,试图在那些流动的画面中,汲取一丝虚幻的自由空气,转移心底那沉甸甸、又无处安置的压抑与冰凉。   马车辘辘,驶入贯穿京城南北最繁华的长街——朱雀大街。   然而,这份表面的宁静,在喧嚣渐盛的朱雀长街上,终究未能持久。   突然!   前方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喧哗骚动!人仰马翻的惊呼声、被冲撞后的怒骂声、还有重物倒地碎裂的乒砰声骤然炸响!   更清晰地,是一个女子清脆却骄纵跋扈、毫无半分收敛的尖声喝斥,划破长空:“瞎了你们的狗眼!滚开!都给本宫滚开!挡路者死!”   如同沸油入水,本就拥挤的长街瞬间大乱!   沈听雪心头猛地一悸,下意识地从车窗缝隙循声望去——   只见前方百步之外,一匹膘肥体壮、浑身油亮的枣红烈马完全失了控,正撒开四蹄,疯了一般地疾冲而来!马背上,一个身着明艳绛紫宫装、头戴金玉步摇的少女(端华公主萧云姝),一手紧攥着缰绳,一手还挥舞着一柄精巧的小马鞭,口中虽然喊着“让开”,可那张娇美得如同三月桃花的脸上,却无一丝惊惶,反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和一种……刻意的兴奋?   她的“骑术”看似颠簸慌乱,然而那烈马前冲的方向和角度,却刁钻得令人胆寒!竟像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穿过惊慌避让的人群空档,马蹄践踏,如入无人之境,直直朝着沈听雪他们马车的辕马冲撞而来!   “不好!快避开!”侯府训练有素的车夫脸色瞬间煞白,亡魂皆冒!一边厉声大吼示警,一边死死勒紧缰绳试图控制辕马!可那受惊的辕马眼见着那匹疯马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冲近前,已然被那排山倒海般的杀气惊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两只前蹄高高扬起!   车厢巨震!   巨大的失衡力量如同风暴席卷!沈听雪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脚下袭来,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狠狠地向右侧(萧御珩所在的方向)猛扑过去!紫檀小几上的点心茶盏哗啦翻滚,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视野天旋地转,耳边是木构件不堪重负发出的“嘎吱”呻吟!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   惊叫声被堵在喉咙口,她甚至能清晰地预感到下一刻猛烈撞击车壁、甚至被倾覆的车厢砸得骨断筋折的剧痛!   然而,预期中的坚硬冰冷并未到来!   电光火石之间!   那一直闭目养神、如同雕像的萧御珩,骤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眸中,此刻爆射出冰冷锐利如实质般的光芒!没有半分迟疑和犹豫,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反应,如同锁定猎物的苍鹰,右臂猛地一伸,如铁箍般强势而迅疾地环住了沈听雪因扑跌而纤细柔软的腰肢!一股磅礴而沉稳的力量透过手臂瞬间传递,将她猛地拉向自己怀中!   “砰!”同时,他的左手化为掌刀,裹挟着风雷之势,猛地击向右侧雕花的车壁!坚硬的紫檀木板在他手下如同脆弱的薄冰,瞬间四分五裂!木屑飞溅!他借着这反震之力,单臂紧紧护住怀中之人,如同蓄满力的弓弦,抱着她如离弦之箭般从破裂的车壁处飞身疾射而出!   这一切只在须臾之间!   “轰隆——!!!”身后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庞大的香车被高高扬起的辕马彻底带偏重心,轰然侧倾,重重地砸在青石路面上!沉重的车厢木板碎裂崩散,锦缎帷幔撕裂翻卷,车厢内的物件如同被飓风横扫过一般四散抛飞!烟尘滚滚,碎片激射!   两人如同炮弹般冲出数丈之远,眼看就要重重砸落地面!萧御珩身在半空,硬生生拧腰转力,将怀中的人牢牢护在胸腹之间,用自己的后背和臂膀充当了缓冲的肉垫!   “咚!”   沉闷的撞击声。碎石、木屑擦着衣袂飞过,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空声!落地瞬间,萧御珩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震得身下的青石板似乎都微微颤抖了一下!即便如此,他搂着沈听雪腰肢的手臂未曾放松半分,宽厚的肩背将所有的冲击和身后飞射而来的锐利木片、碎石悉数挡住!   “唔!”一声压抑的、带着极致痛楚的闷哼从头顶传来。   沈听雪惊魂未定,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混乱骤然停止。她整个被包裹在一个坚硬却温热的胸膛里,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股极其细微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猛地钻入鼻端。她惊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绷得如刀削斧刻般凌厉。他微仰着头,脖颈上的筋络因剧痛而微微突起,额角有大颗大颗的冷汗瞬间渗出,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条滚落,滴在她的鬓角,冰凉刺骨。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紧阖着,剑眉死死拧在一起,仿佛在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巨大痛楚。   沈听雪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他紧贴着自己身体的左侧肩背处!玄色衣料的遮掩下,一股深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并且那深色迅速染透层层布料,颜色愈发暗沉黏稠,最终渗出一线刺目的鲜红!   是血!   是那贯穿腰侧至腹背的旧伤!一定是刚才承受撞击和落地冲击时被狠狠撕裂!   那股熟悉的、为他而生的酸涩悸动,混合着排山倒海的担忧和后怕,瞬间如洪水决堤般淹没了沈听雪!她甚至忘了自己是否受伤,几乎未经思考,手指颤抖着就伸向了他渗血的肩背位置,声音因巨大的恐惧和担忧而变调,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碎与无助:   “你的伤…你流血了!”   指尖刚碰触到衣料上的那抹温热湿黏——   萧御珩却猛地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那速度快得惊人,仿佛她是什么滚烫的烙铁!   巨大的力量骤然消失,沈听雪被推得一个趔趄,几乎站立不稳。而方才还因剧痛脸色苍白的萧御珩,此刻已经像没事人一样,动作极其迅速利落地站稳了身体!他那双刚刚还因痛苦而紧闭的眸子此刻睁开,寒光四射,目光在她脸上仅仅停留了一瞬,便冷硬地转向了那一片狼藉的事故现场,还有那匹停在侧翻的马车不远处、不安打着响鼻的枣红烈马,以及马背上那个始作俑者。   他的神色已恢复成一贯的冰冷,甚至更为阴沉晦暗,额角的冷汗和刚才那瞬间泄露的痛苦仿佛只是错觉。唯有那左侧肩背处仍在不断扩散、加深的暗红色血迹,无声地昭示着一切。   “无事。”他薄唇微启,蹦出两个冰渣般的字眼,视线甚至没有看沈听雪惊惶的脸,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她伸出的、沾了一点他衣料血迹的指尖,便迅速移开,仿佛那崩裂的伤口、淋漓的鲜血,以及她那真切的、情急之下的触碰,都无关紧要。   那简短的“无事”,如同两把冰锥,直直插进沈听雪的心口。刚刚因劫后余生和看到他受伤而升起的短暂暖意与悸动,瞬间被冻结、碎裂。   就在这时,一串清脆却矫揉造作的笑声传来:   “哎呀!御珩哥哥,你没事吧?”公主萧云姝勒住了马,居高临下地望着狼藉的场面和略显狼狈的两人,脸上毫无半分歉意与惊吓,反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得意和一丝被强行压抑住的嫉恨!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先是在沈听雪惊惶的脸上扫了一下,满是轻蔑,然后故作娇俏地转向萧御珩:“都怪这该死的畜生!刚刚还好好的,走到这儿竟然尥蹶子不受控了呢!幸好御珩哥哥你身手好,不然若是惊扰到了……沈家妹妹,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最后那声“沈家妹妹”,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口吻,刻意咬字,无异于当众鞭笞沈听雪那仅存不多的尊严。   萧御珩的目光冷冷地投向马背上的萧云姝。没有愤怒的责骂,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表达。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里,仿佛凝聚了极地风霜的实质重量,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无声的威压和洞穿一切的漠然,就那么直直地锁定在萧云姝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上。   只这一眼,萧云姝脸上的得意和娇笑就彻底僵住!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面门!一股源自骨髓的寒意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那眼神里蕴含的警告和冰寒的杀意,几乎让她握不住手中的马鞭!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微微哆嗦了几下,那刻意堆砌出来的娇俏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惧和强撑的苍白。   四周鸦雀无声。连被惊吓的路人都仿佛被这股冰冷的威压所慑,大气不敢出。   萧御珩不再看她,就像拂去一粒碍眼的尘埃。他目光冷冷扫过被撞伤辕马、侧翻在地的马车残骸,对狼狈护卫在他四周、已经抽出半截佩刀、杀气腾腾看着公主的侍卫长风等人沉声道:“还能走吗?”这句话是对沈听雪说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不待她回答,他紧接着命令道:“即刻回府传信,换车。”语速极快,不容置疑。   长风立刻应道:“是!属下遵命!”同时快速打了几个手势,立刻就有侍卫转身策马疾驰回侯府报信。   沈听雪站在原地,指尖那点暗红刺目。看着萧御珩迅速挺直、仿佛从未受伤的背影,听着那冰冷依旧的指令,再感觉着四周或怜悯或看戏的目光,以及公主萧云姝那怨毒未散的眼神……心中的困惑、失落与被强行压下却又无处安放的心疼交织沸腾。   他为何总是如此矛盾?拼着旧伤崩裂之险也要护她,却又在她惊惶关切之时,立刻竖起坚冰高墙,将她的碰触视若洪水猛兽?那冷淡的“无事”二字,如同利刃,将她刚刚燃起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割裂得支离破碎。   寒风卷着硝烟与尘土的气息拂过朱雀长街,也将公主萧云姝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怨毒,无声地刻入沈听雪的视线深处。   一次失手,焉知下次等待她的,又将是何等阴毒的招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