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再次如同沉重的墨色锦缎,无声地覆盖了镇北侯府广袤深邃的亭台楼阁。第三日了。寒松院旁侧专属于正室夫人的倚梅轩内,烛火孤明。 沈听雪挥手屏退了守在外间、神情惴惴的侍女碧玉。碧玉是新拨来伺候她的,眉目间带着这个深宅里惯有的谨慎与疏离。“都下去歇着吧,不用守着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碧玉欲言又止,终究只是低低应了声“是”,悄然退下,合上了房门,将一室的冷清彻底留给了沈听雪。 静。死一般的寂静。窗外,更深露重,初春的寒气并未因季节更替而减弱分毫,反而丝丝缕缕地从窗棂缝隙渗透进来,侵袭着室内唯一的光源——那盏摆在紫檀嵌螺钿梳妆台上的缠枝莲纹青铜烛台。烛火被寒气侵扰,微微跳跃着,不甚明亮的光芒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孤零零地拓印在冰冷空旷的墙壁上。 就在这份仿佛要将人溺毙的孤寂里,一丝不和谐的、极轻微的乐声,如同狡猾的游蛇,钻入了倚梅轩。 起初是若有似无的,像隔了很远的水面涟漪。渐渐地,那丝竹管弦之声清晰起来,是缠绵悱恻的靡靡之音。更清晰地,是一个女子娇柔婉转、刻意拉长了调子、媚态横生的歌声。 歌声的来向,正是府中东侧,那片灯火通明、暖香弥漫的所在——通房柳如眉居住的“莺啼阁”。那阁名取得当真是恰如其分。 沈听雪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烛芯上,仿佛凝固的玉雕。那甜腻的歌声、那暖昧的丝竹,如同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打着新婚妻子本就摇摇欲坠的尊严,也无情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一个不得夫君踏足、独守空房的正室夫人,比之那莺啼婉转、承恩受宠的侍妾,更像是个笑话。 不多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碧玉去而复返。她隔着门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夫人……奴婢刚得了消息,侯爷……侯爷他,被柳姑娘请去了莺啼阁,说是……说是请侯爷品鉴她新谱的曲子。” “嗯。”沈听雪轻轻应了一声。一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嫉妒,甚至连一丝意外的波澜也无。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个与己无关、稀松平常的消息。 碧玉在外头等了片刻,没再听到吩咐,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映得沈听雪的脸庞明明灭灭。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容上,依旧是沉静的,只是那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微微地颤动了一下。映在墙上的孤影,随着烛火的跳跃扭曲晃动,更添了几分凄惶。 何处是吾家?她竟真的无处可去。 心绪被窗外的莺啼撩拨得烦乱不堪。那艳歌媚曲,字字句句都像在戳她的心窝。不能再枯坐下去了,再这样下去,这冰冷的孤寂会将人逼疯。 沈听雪站起身,走到临窗的书案前。案上陈设简洁:一方端砚,一架笔格悬着几只大小不一的紫毫兼毫,一叠压着白玉镇尺的素色宣纸,还有一只小巧的青玉莲蓬水盂。 她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提起青玉水盂,注入浅浅一层清水入砚池。手持一锭上好松烟墨,手腕悬空,在冰冷光滑的砚台上缓慢地、一圈圈研磨起来。沙……沙……单调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墨汁渐渐浓稠发亮,散发出特有的、带着苦意的草木清香。 这声音,这气息,多少驱散了些许那令人作呕的脂粉味和无孔不入的歌声。 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玉色镇尺压住上端。她提笔,润了饱满的墨汁。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寸许,却久久未能落下。万千思绪,纷乱如麻:冰冷的红绡帐,彻骨的手温,敬茶时的羞辱,那飞溅的滚烫茶汤与挡在面前瞬间红肿的手背,以及这几夜如影随形的、窗外那刻意炫耀的莺啼……最终所有的感受,都汇聚成一种刻骨的孤寂和无枝可依的悲凉。 心有所感,笔随意动。手腕轻移,行云流水般的字迹便在洁白如雪的纸面上流淌开来: 孤影对霜华,寒灯映窗纱。深宫不知岁,何处是吾家。 字迹清秀婉丽,骨肉亭匀,正是她自幼苦练的簪花小楷。然而,那流畅的笔画转折间,却浸润着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孤寂。尤其那“孤影”、“寒灯”、“深宫”、“何处”几字,更是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去诉说这份凄惶。 “吾家……”笔尖停留在最后一个字的顿笔处,墨迹微微晕染开一小圈。沈听雪放下笔,望着那四行墨迹淋漓的诗句,眼神空洞。泪水毫无征兆地漫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京城沈家?那是拿她换取利益的樊笼。这镇北侯府?是更大、更冰冷、更杀机四伏的牢笼。天下之大,何处能容纳她这样一个连身子都不清不白的棋子? 烛火晃动,将她泫然欲泣的侧影和案上那页无声泣诉的诗笺,一起映照在微微敞开一线、用以透气的高窗窗纸上。像一个哀婉的画影,凝固在初春冰凉的夜色里。 她沉浸在自己的心绪中,全然未曾察觉——窗外,花影扶疏的暗处,不知何时伫立着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萧御珩竟不知何时立在了此处。或许是刚从莺啼阁那软玉温香的漩涡中挣脱,带着一身刻意沾染的酒气和脂粉香,行至此处,却被这灯下孤影和窗纸上的诗影定住了脚步。 屋内的一切隔着窗纸看得并不真切,只有那道纤瘦伶仃的背影和雪白宣纸上清晰的墨迹,映入他深不见底的寒眸。没有丝竹暖香,没有莺声燕语,只有一盏寒灯,一个形单影只的人,和几句满纸萧索的诗行。 “孤影对霜华,寒灯映窗纱……”他薄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那“何处是吾家”上,久久凝滞。那张覆着终年寒冰的俊美面容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的外泄,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激荡起一圈几乎难以辨识的涟漪,转瞬又被更为浓郁的寒潭幽暗吞噬。 风声渐起。一丝带着冷意的穿堂风,调皮地钻过那扇微敞的高窗缝隙,吹进了温暖的室内。 “呼——”那页承载着新嫁娘无边孤寂与茫然的诗笺,被风卷起一角,在书案上轻盈地打了个旋儿,竟乘着风势,蝴蝶般从窗纸尚未完全合拢的那道缝隙中悄然滑出。 窗外暗影中的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伸出了骨节分明的手。动作迅捷如电,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轻柔和精准。那张尚带着墨汁清香的素白诗笺,不偏不倚,稳稳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纸,又抬眼看向那扇透出昏黄光晕的窗户。烛光勾勒出那抹依旧毫无所觉、兀自沉浸在悲伤中的倩影轮廓。沉默片刻,萧御珩一言不发,如同他悄然出现一般,将那页诗笺紧紧收拢于玄色宽袖之中,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夜色,再未留下丝毫痕迹。 莺啼阁的暖阁内,金兽吐出的甜腻暖香几乎凝成实质。柳如眉打发走了乐工歌姬,遣散了侍女,独自坐在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镜卸去钗环。镜中的美人面如桃花,眼波流转,带着刻意妆点过的慵懒媚态。 然而,她的眼神却全然不似表面这般风光得意,反而交织着烦躁、疑虑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 今夜,虽是她精心策划的盛宴,用重金托人赶制的新词新曲,用最娇媚的舞姿和最勾人的眼波试图挽留那个高不可攀的男人。侯爷人是来了,面子给足了,也赏光听她唱了曲,看了她献舞。 可是,不对! 柳如眉烦躁地用象牙梳狠狠刮着手中一绺黑亮的发丝。侯爷看似平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却穿过她精心编织的绮丽,落在了虚无的远处。他虽饮酒,却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刻板的任务,毫无品赏之意。甚至在她献舞时,裙袂飞扬,特意旋身欲倚入他怀中之际,他竟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侧身避开了!那个避开的角度极其微妙,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却清晰地传达出一个信息——他并不想碰她! 这突如其来的避让,让柳如眉的心如坠冰窟。这绝非侯爷平素的风格!他虽冷漠疏离,对她们这些通房也从未有过多的温存,但在例行公事般的召幸时,也从未有过这般明确的回避! 而更让她如鲠在喉、坐立难安的是另一幕:就在她旋转至阁中一角,一个巧妙的回眸瞥向主位时,清清楚楚地看见侯爷刚刚悄然离席归来!他那时并未坐下,而是背着光站在屏风侧旁,身影被阴影覆盖大半。但柳如眉看得真切——他那只向来稳如磐石、握着刀柄的手,此刻正紧紧攥拢在玄色的宽袖中!那攥紧的指节微微泛白,似乎正极其用力地捏握着什么东西!从他袖口泄露出的那极为细微的一角——是纸张!轻薄、细腻,略带微黄或描画了花鸟纹样的……上等花笺才有的质感! 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柳如眉的心里,反复搅动。女子的花笺……这深宅内院里,除了她们这些侍妾通房,还有谁会写?又谁能让侯爷这般失态,甚至在她献艺时离席片刻,归来后如此珍而重之地紧攥着不肯松手?!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沈听雪!倚梅轩那个徒有虚名的正房夫人! 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慌,瞬间在柳如眉胸中熊熊燃烧起来。难道……难道侯爷心中竟然对那个一无是处、不得他欢心、甚至可能……不洁的女人,起了什么特别的心思?!不然何以解释他的回避?何以解释那页被他视若珍宝的花笺?! “不!不行!”柳如眉猛地将手中的象牙梳砸在梳妆台上,发出一声闷响。镜中那张娇媚的脸因嫉妒和恐惧而变得有些扭曲狰狞。她绝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费尽心思,不惜一切手段才在侯爷跟前有了一席之地,才拥有了如今看似风光的生活。若被正房那个女人重新占据了侯爷的心,哪怕只是那么一丝一毫的关注,对她这种依靠宠爱生存的人来说,都将是灭顶之灾! 她必须弄清楚!那张花笺,究竟是不是沈听雪的?若是……柳如眉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如毒蛇般的寒光,五指紧紧收拢,将那绺黑发绞缠得几乎断裂。 那便别怪她柳如眉心狠手辣,扫平前路了!莺啼婉转的暖阁下,致命的杀机悄然孕育,如同等待破土的毒藤,无声无息地向着倚梅轩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