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留县的张良,并未立刻返回沛县。他如同一个谨慎的弈者,在落子前需要看清整个棋局。景驹的庸碌让他失望,刘邦的赏识固然可贵,但项梁立楚王后裔的消息,无疑在纷乱的时局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他需要亲自去判断,这股新兴的、打着复兴楚国旗号的力量,究竟成色如何。 他率领着百余名少年,转向东南,沿着泗水下行。越靠近薛郡(项梁势力范围),沿途的气氛便越发不同。相较于景驹地盘上的混乱无序,也不同于沛县那种初生牛犊般的蓬勃朝气,这里显得更有章法。官道上时有巡逻的骑兵队伍,军容整齐,令行禁止;途经的城邑,守军戒备森严,却又对往来商旅盘查有序,不见扰民之举。 “先生,这项梁将军,治军似乎颇严。”文述观察着周围,低声对张良说道。 张良微微颔首,他骑在马上,深秋的寒风让他不得不将身上的旧袍裹得更紧些,脸色也因此更加苍白。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一切,不放过任何细节。“立王以从民望,整军纪以强根基,此项梁,确非景驹之流可比。” 数日后,他们抵达薛城。此时的薛城,已然成为反秦势力的一个重要中心。城高池深,旌旗招展,一队队精锐的楚军士卒在城中穿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与肃杀。与沛县的草创和留县的混乱相比,这里更像一个正在高效运转的战争机器。 张良递上名帖,求见项梁。等待召见期间,他住在驿馆,默默观察。他看到了项梁麾下将领如英布、蒲将军等人的彪悍之气,也感受到了谋士范增那深沉莫测的目光。项梁集团,显然是一个结构更完整、实力更雄厚的政治军事联盟。 终于,张良得到了项梁的接见。项梁的帅府议事堂内,气氛庄重。项梁本人年约五旬,面容刚毅,目光如炬,端坐主位,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其侄项羽侍立一旁,虽年轻,但那魁梧的身形和桀骜的眼神,已显露出非同一般的霸气。范增则坐在项梁下首,眯着眼睛,仿佛在打盹,却又偶尔睁开,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下邳张良,见过项将军。”张良躬身行礼,因动作牵动气息,忍不住又低咳了两声。 项梁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早已听闻刘邦对张良极为推崇,但亲眼所见,实在难以将此人与“奇谋”二字联系起来。他语气平淡,带着上位者的矜持:“先生远来辛苦。听闻先生在沛公处颇受礼遇,不知今日来我薛城,有何见教?” 张良直起身,无视了项羽那带着几分审视与不屑的目光,以及范增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凝视。他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气弱,但开口的内容却让在座几人神色微动。 “良此来,非为个人前程,乃为将军之王业,亦为天下反秦大势。”他开门见山,“将军立楚怀王之后,深得民心,整合江东,兵精粮足,此乃成就霸业之基。然,欲竟全功,尚需一事。” “哦?何事?”项梁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合纵连横,广树党援。”张良清晰地说道,“暴秦虽失道寡助,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章邯之军犹具战力。将军虽强,然独木难支大厦。若能联合天下所有反秦力量,共击暴秦,则事半而功倍。” 项羽在一旁忍不住哼了一声:“联合?那些乌合之众,能济何事?我项家军自可扫平秦寇!” 张良并未看向项羽,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项梁:“少将军勇武盖世,然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多方树敌,不如广交盟友。且,立一王不足以尽收天下之心,若能为其他六国之后亦复其社稷,则天下义士,孰不景从而来?” 这话说到了项梁的心坎上。他立楚王,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号召。若能将这种策略扩大,无疑能极大增强反秦阵营的凝聚力和合法性。范增也微微睁开了眼睛,首次正眼看向张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先生之意是……”项梁沉吟道。 “良乃韩人,五世相韩。”张良适时地表明身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与缅怀,“韩王室虽亡,然公子横阳君成,贤明有德,流落民间。将军若能在此时立韩王之后,使良等韩人得奉故主,则颍川故地韩人,必箪食壶浆以迎将军!此举,既可彰显将军存亡继绝之仁德,亦可瓦解秦在韩地之根基,更可向天下昭示联合反秦之决心,岂非一举数得?” 他这番话,将自己的个人诉求(复韩)完美地融入了项梁的整体战略(联合反秦)之中,显得合情合理,且极具诱惑力。 项梁闻言,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大为心动。他看向范增,范增微微颔首,表示赞同。立韩王,成本不高,却能收获一个坚定的盟友,并能有效牵制秦军在河南地的力量,确实是步好棋。 “先生所言,甚合我意!”项梁当即拍板,“便依先生之见,立横阳君成为韩王!先生既为韩人贵族,又深谙谋略,便请先生任司徒,辅佐韩王,召集韩地义士,光复韩国故土!” “良,谨遵将军之命!必竭尽全力,助韩王光复社稷,为将军羽翼!”张良深深一躬,掩去了眼中瞬间涌起的复杂光芒。有激动,有感慨,更有一种夙愿得偿的释然。复仇与复国,这两条缠绕他多年的执念,似乎终于找到了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 然而,就在张良于薛城为复国大业奔走,协助项梁确立韩王成地位,并开始着手组建韩国班底之时,远在沛县的刘邦,却遭遇了起兵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秦泗水郡监平定了丰邑之乱后,与秦泗水郡守合兵,集结重兵,趁刘邦主力外出之际,突然围攻沛县!沛县城内兵力空虚,萧何、曹参等人虽全力组织防守,但形势岌岌可危! 消息传到薛城时,张良正在与几位寻访来的韩国旧臣商议如何招募兵勇、重返颍川。听闻沛县被围,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了刚刚绘制的颍川地图上,晕开一小片污渍。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沛县的方向,眉头微蹙。那个能听懂他《太公兵法》,对他以“知音”相称的沛公,此刻正身处险境。 复国大业刚刚起步,千头万绪……而沛县的求援,更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数。 他该如何抉择?是继续留在相对安全、前景光明的项梁阵营,稳步推进自己的复国计划?还是…… 张良轻轻放下笔,对那几位韩国旧臣道:“今日暂且议到此,诸位先回吧。” 他独自一人走到窗边,秋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望着窗外薛城坚固的城防和如林的旌旗,又想起沛县那并不高大的城墙,以及刘邦那看似粗豪却暗藏机锋的笑脸。 项梁之势虽大,但内部派系复杂,项羽骄悍,范增深沉,自己一个韩国外来者,能否真正立足?而刘邦那边…… 他陷入沉思,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