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的城墙在身后渐渐模糊,张良勒马驻足,回望片刻。刘邦亲自率众送出十里,临别时紧握他的手,言辞恳切:“先生此去留县,务必谨慎。若景驹非可依之人,沛县大门随时为先生敞开!”那份毫不掩饰的赏识与挽留,让张良心中微暖,但也更坚定了他的打算——他需要亲自去验证,这乱世之中,除了刘邦,是否还有其他值得辅佐的“潜龙”。 前往留县的路途不算太平,偶尔能见到小股溃散的秦兵或零星的土匪,但在阿莽、石驹等少年们的谨慎护卫下,倒也平安抵达。 留县的情况与沛县截然不同。城池规模更大,守军数量也远胜沛县,城头飘扬着“景”字大旗,看起来颇有声势。然而,一进入城中,张良便微微蹙起了眉头。 市面看似热闹,却透着一股混乱无序的气息。兵卒与商贩争价之声不绝,甚至可见军士公然拿取物品而不付钱,商户敢怒不敢言。街道上,不同装束的兵队各行其是,缺乏统一的调度和纪律。 通过文述此前建立的一些渠道,张良很快了解到,景驹本是当地豪强,趁陈胜起义之机聚众数千人占据留县,自称将军。他麾下派系林立,有原本的家丁护院,有后来投靠的土匪流寇,也有少数不得志的底层官吏,彼此倾轧,号令不一。 “先生,这景驹将军,似乎……不如沛公那里整肃。”文述低声说道,眼中带着忧虑。 张良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他递上名帖,求见景驹。 在等待召见的偏厅里,张良看到几个景驹麾下的头目吵吵嚷嚷地走过,为争夺一批刚缴获的物资而争执不下,言语粗鄙,几乎要拔刀相向。他安静地坐在角落,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审视与失望。 终于得到景驹的接见。这位自称将军的豪强,年约四十,身材魁梧,面色红润,穿着华丽的锦袍,端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左右环佩叮当,颇有几分土皇帝的架势。他见到张良,见其身形瘦弱,面色苍白,眼中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哦?你就是那个从下邳来的张良?听说你带了百来号人?嗯,不错,既然来投,本将军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景驹语气随意,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就先编入后军,听候调遣吧。” 张良并未因这冷遇而动怒,他平静地行礼,声音温和却清晰:“景将军,良此来,非仅为寻一安身之所。暴秦无道,天下共讨,将军据留县,拥兵数千,乃一方豪杰。然欲成大事,需明方向,定方略。不知将军对当今局势,有何看法?下一步,是固守留县,还是另图发展?” 景驹闻言,哈哈一笑,不以为然地摆手:“什么局势方略?如今这世道,有兵有粮就是王!陈胜倒是称王了,现在何在?老子守着这留县,逍遥快活,秦军来了就打,打不过就走,谁能奈我何?”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精明,“不瞒你说,我已经派人去联系魏国旧贵族了,若能得他们支持,弄个王侯当当,岂不美哉?” 这番话,暴露了景驹目光短浅、缺乏长远规划、且投机心理极重的本质。张良心中叹息,但仍旧尝试进言:“将军,秦虽失鹿,然力未衰,章邯新破周文,兵锋正盛。各地义军虽多,然各自为战,易被各个击破。为将军计,当整肃军纪,巩固根基,同时联结周边义军,如沛县刘邦、江东项梁等,互为犄角,共抗强秦,方为上策。若急于求封,或固步自封,恐非长久之计。” “联结他人?岂不是要听人号令?老子辛苦拉起的队伍,凭什么!”景驹嗤之以鼻,“至于军纪?兄弟们跟我卖命,享受些怎么了?你这书生,懂什么军旅之事!”他显然对张良的劝谏十分不耐。 张良不再多言,他知道,话不投机,多说无益。他行礼告退,景驹随意挥挥手,便不再理会。 回到被安排的简陋营地,阿莽、石驹等人围上来,得知景驹的态度后,都愤愤不平。 “先生,这景驹如此无礼,我们何必留在此处受气?”阿莽梗着脖子道。 张良坐在一块青石上,秋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袍,他轻轻咳嗽了几声,脸色在暮色中更显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 “既来之,则安之。”他缓缓道,“观察,亦是学问。” 接下来的日子,张良看似安静地待在分配给他们的营区,深居简出,甚至时常看到他捧着一卷竹简在阳光下阅读,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与军营的氛围格格不入,引得景驹麾下一些将领更加轻视。有人私下议论:“沛公竟如此推崇此人?怕不是看走了眼?” 然而,张良却在暗中仔细观察。他让文述、季布等人小心打探消息,自己则通过日常所见,默默分析着景驹集团的内部结构、将领能力、士卒士气、后勤补给等方方面面。 他注意到,景驹麾下虽有几个敢拼杀的猛将,但缺乏真正懂兵法、善谋划的人才。军事决策往往依靠景驹个人的好恶和几个亲信的头脑发热。一次,有小股秦军斥候在城外骚扰,景驹不听部下稳守的建议,亲自带人出城追击,结果中了埋伏,损兵折将,狼狈逃回,还责怪部下救援不力。 他还观察到,景驹对粮草物资的管理极为混乱,分配不公,导致军中怨言四起。他热衷于接受各方势力的拉拢和封官许愿,却对如何训练士卒、巩固城防漠不关心。 “其人志大才疏,性疑忌,听谗言,赏罚不明,纵有数千之众,不过乌合之众尔。”张良在心中已然对景驹做出了最终的判断。此绝非可依之主,甚至难以在这乱世中长期立足。 数日后,一个消息传来:秦泗水郡监平定丰邑之乱后(指雍齿反叛刘邦),正移兵向留县方向而来,兵力约四五千人,装备精良。 消息传来,留县城内顿时一片恐慌。景驹急忙召集众将议事,大堂之上乱成一团。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弃城而走,还有人提议向周边势力求援,争吵不休,莫衷一是。 景驹本人面色发白,显然也慌了手脚,完全没了平日里的“豪气”。 张良作为新附之人,本无资格参与核心军议,但他站在议事堂外的廊下,清晰地听到了里面的混乱与惶恐。他轻轻摇头,对身边的文述低语,声音带着一丝看透的淡然:“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何况此厦,本就根基不稳。” 就在这时,又一骑快马驰入城中,带来了一个更令人震惊的消息:江东项梁,已立楚怀王孙熊心为楚王,整合江东兵马,正准备北上伐秦!天下格局,为之一变! 张良听到这个消息,眼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项梁……立楚王后裔……这才是真正有大格局、知大义的做法!与此地景驹的鼠目寸光,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区,对等候在那里的阿莽、石驹、季布等少年们沉声道:“收拾行装,我们即刻离开留县。” “先生,我们去哪里?”文述问道。 张良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项梁大军所在,也是他故国韩国旧地颍川郡的方向,眼中闪烁着重新燃起的、充满算计与希望的光芒。 “此地已无可为。我们去寻找真正的‘大势’所在。” 夜色中,这支小小的队伍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混乱而惶恐的留县城。张良骑在马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在黑暗中摇曳着慌乱火光的城池,心中没有丝毫留恋。 识人之明,亦是谋士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他已经浪费了足够的时间在一个庸主身上,不能再错了。 下一步,该去往何方?是东南的项梁,还是……那曾与他有一面之缘、对他颇为赏识的沛公刘邦?他需要更审慎地权衡。 但无论如何,留县这一课,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乱世之中,选择一个什么样的主公,是何等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