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流觞

第二十四章 难产

李白山的妹妹李秀萍,正式成为了桑落的妻子。桑落不再跟随李白山外出务工,将全部的心思用在营造自己的小家庭上。李秀萍虽然智商欠缺,但不失一位好女人。婚后的她仿佛变了一些脾性,她勤劳朴实,将简陋、萧条的家打理的井井有条,桑落还发现,她有着很好的厨艺,一日三餐虽是简食却总能换着花样做的令桑落感到舒适可口。虽然痴傻,但她温柔,心里、脑里、眼里满满的全是桑落。桑落的身心整日被暖洋洋地包围,这一切,令他沉醉而又觉得恍若隔世。 大伯将承包桑落的五亩耕地主动给回,桑落又增添了些牲畜。还是有九只马头山羊,但这次却是九只羊羔,皮毛颜色也与以往相反,先前的七只白羊,两只黑羊变成了两只白羊,七只黑羊。桑落看着这九只山羊羔,内心缅怀着幼时萌纯情结的同时,又思念起那个同样对山羊怀着喜爱之情的孩子。不知道现在的桑小落是什么模样了,记忆里是否还有着自己这个不是亲爹的父亲? 他一脸戚容,双眼不自主地瞥向李秀萍干瘪的小腹。 桑落真正沿袭了父母以及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生活。五亩耕地一茬又一茬的庄稼,在他亲手侍弄下,一茬较着一茬茁壮。李秀萍很少下地,桑落不允。他觉得这个温柔、憨厚、没有心计的女人不应再受到苦重的农活堪压,也不舍将她暴露在燠热难耐的暑气与萧瑟的风雨中。她将他的生活照顾的无微不至;他对她,用着自己的方式怜爱地进行呵护。连绵的日子温润的像淙淙流水,滋润着两个人的心田。 桑落的庄稼地里,麦穗金黄,稻谷沉甸,他用汗水浇灌出的每一粒粮食都凝聚着他的希望与辛劳。他与李秀萍之间的默契和爱意,如同那片土地上生长的作物,根深蒂固,生生不息。桑落的脸上,岁月刻下了沟壑,但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充满着对未来的憧憬。他相信,只要勤勉不辍,这片土地定会给予他和李秀萍一个丰饶的未来。 每个冬季,麦苗青葱,这个时节是老天对农艰的犒赏,人们得以休憩,梳理着一年的风尘并安然将息,意为来年的农忙蓄力。 桑落活脱脱成了羊倌,冬季每个清冽熹微的早晨,在李秀萍微鼾的熟睡中,赶着九只马头山羊羔出发,走进河套。百草枯黄,羊儿们并没有什么吃食,它们在河堤上漫着步子,艰难地搜寻并用尖嘴刨食着枯草掩在地下的柔嫩根茎。 三只羊羔越了界,它们跃出河堤,走向了大片耕地里的大片青青麦苗。它们大快朵颐,削长的上颌与下颌左右错动,唇间发出“咯吱咯吱”的爽快咀嚼声,青色草汁儿顺着颌下短茸的髯毛垂垂欲滴。 而立之年的桑落不辍一日地在冬季每个清晨、每个日暮裹紧棉衣放牧着九只羔羊。家中的李秀萍也在每日细致地饲养着一头花猪。冬去春来,牲畜们都渐渐肥膘茁壮。和它们浑圆的身躯一起变化着的,还有李秀萍的肚子。 桑落的精神无比亢奋,对一切都有着炽烈的期待,面对繁重的农活,他乐此不疲,浑身的力气仿佛永不干涸,使得田间帮农的牲口也会自惭形秽、弗叹不如。他不让李秀萍再做任何活计,哪怕是一次简单的下床,也会换来他的一顿呵斥。李秀萍会扬起大脸,咧着嘴巴,痴笑着说:“你总得让俺下床屙尿吧?” 李白山打来电话,先哈哈浪笑着说自己终于有外甥了,然后又说汇了一笔钱,一定要将自己的妹子照顾好,一定要让她多休息,她从小就没享到福,现在又他妈要给你生孩子了,对了,你准备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 桑落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桑小落。李白山哈哈又笑说,怎么听着像你兄弟呢?桑落涌起一种李白山无法看到的凄楚表情,(李白山不解其中意味,桑落从未向他透露过桑小洛的存在)旋即,李白山顿了顿又说:“随你吧,名字就是个记号,叫啥都行,你可得把俺妹子照顾好了!” 桑落听着传来的“嘟嘟”挂断音,黯然神伤。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桑小落”这个名字,那个孩子早已从他的生活里消逝,但自己却总是在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扬起的柔嫩的小小脸颊,稚声稚气的呼喊爹爹......,所有的一切都令桑落内心泛起无尽的酸楚。 在桑落精心喂养下,李秀萍成功变成了一位本就身材矮胖,现又臃肿的大胖子。圆咕隆的肚皮高高凸起,李秀萍每移动一步就得双手托着后腰,然后需在桑落的搀扶下才能成功,每跨出一步,她都艰难的龇牙咧嘴,而他则紧张的战战兢兢。 李秀萍即将分娩在一个月光皎洁、清冷的冬夜里。她躺在床上,额间大颗的汗珠滚落,头发被汗水濡湿,打成绺状,看着紧张兮兮、手足无措在床沿下兜兜转转的桑落,哇哇叫痛。 桑落看到一些殷红的液体从李秀萍双腿之间流出,他将牙齿咬的山响,知道不能再拖,凭李秀萍自己是不能将孩子顺利分娩了。 “秀萍,你等一下,我去请孙大奶奶!”说完疾步出门,身后李秀萍痛苦的喊叫一声高过一声。 孙大奶奶早年间帮村里妇女接生,是村庄里的接生婆。彼时农村思想滞后,女人生孩子没有送去医院的意识。原因是一来镇医院距村庄遥远,路途中难免旁生枝节,二来医院收费对于贫瘠的村人来说,实属不菲。因此,掌握一定分娩技术的孙大奶奶就成为了首选。尤其计划生育那些年,村里妇女怀孕分娩时为掩人耳目,更是将孙大奶奶奉为上宾。 孙大奶奶的名声在方圆几十里内传开,人们都称她为“送子观音”。她不仅接生技术高超,更有一颗慈母般的心肠。每当她走进产妇的家门,总能带来一股安心的力量,让产妇和家人感到一丝希望和安慰。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知抚摸过多少新生儿的额头,见证过多少家庭的喜悦和泪水。 然而,孙大奶奶也有她的难处。随着年岁渐长,体力不复当年,她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还能胜任这份工作。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独自一人在昏黄的油灯下翻阅那些泛黄的医书,寻找着更安全、更科学的接生方法。她深知,自己的一举一动关系到两条生命的安危,绝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桑落急匆匆地跑到孙大奶奶家,敲响了那扇熟悉的木门。门缓缓打开,孙大奶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的眼神里透露出一丝疲惫,但当她听到桑落焦急的叙述后,立刻打起精神,收拾好接生用的工具,随桑落快步向李秀萍家走去。她知道,又一场生命的较量即将开始。 孙大奶奶完全是出于对村邻的深情厚谊,无偿地提供帮助。尽管她身形消瘦,每次接生后总是汗流浃背,但她从未有过任何闪失。经由她接生的孩子,似乎天生就与这个村庄有着某种契合的灵秀之气。为了表达对她的感激之情,主家在每次接生结束后,都会赠送她一条崭新的白毛巾和十余颗鸡蛋。这样的感谢方式,久而久之,竟成为了一种惯例。 李秀萍吃过晚饭正躺在床上休息,高耸的肚子突然发难,远来不及送往医院,桑落无奈之下去搬孙大奶奶的救兵。 孙大奶奶踮着脚来到桑落家的时候,李秀萍的呼喊一声比一声虚弱。孙大奶奶看着床上双腿之间洇生鲜血的李秀萍,对桑落大吼一声:“出去!烧热水去!” 桑落仓皇退出房间,掩上门扇,生火烧水。孙大奶奶将李秀萍下身的衣物一丝不挂地褪去,她枯树枝般冰凉的手指,一触碰李秀萍肌肤,就引来她一阵惊颤。感受到冰冷的触摸,她突然睁大眼睛,惊惧颤抖着问:“啊呀呀.....你是谁啊!为啥摸我呀!” 孙老太太面色不改,默然说道:“别吭!使劲!” 疼痛使得李秀萍怒气冲冲,她大汗淋漓,粗重地喘息着,一边不自觉遵循着桑老太太的话语使劲,一边破口大骂: “桑落!你这个狗日的啊......你跑哪儿去啦......啊啊疼啊......这个干瘦的老妖怪是谁啊......你跑哪儿去了呀......我快疼死了!桑落你快来帮我.....我他妈快不行了!” “使劲!”孙大奶奶的枯手抚上了她的肚皮。 “我的亲娘四舅奶奶呀!.....桑落.....都是你害的......你提上裤子啥也不管啦.....让我自己受罪......疼死我吧......你妈的桑落......你到底在哪啊!” “省点力气多使劲多好!”孙大奶奶在她的骂声中感到厌烦。 “啊呀呀......疼啊!疼啊......桑落......啊呀呀......我要死了......疼啊......我再也不让你碰我啦......你求我......你跪下......也没用......我不让你碰我啦......啊呀......啊呀呀......疼啊!” 李秀萍脸色已经涨至肝紫色,大汗淋漓的头颅配合着下身使劲的力道,一起一伏,她虚弱地吼叫着:“桑落......你个王八蛋......你个祸头子......你死哪去了!我要死了......我死了吧......死了就不疼了......” 李秀萍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终归于了平静。孙家大奶奶脸色一沉,拨拉了几下李秀萍被头发掩盖的满是泪痕的脸,紧张地呼喊着:“桑落家的!桑落家的!醒醒!” 李秀萍死猪一样,一动不动。 孙家大奶奶“嚯”地从床上跃下,“哐啷”一声拉开门,对着院里一边烧火,一边紧张观望的桑落说道:“快送镇医院吧!不行了,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