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敏和她的父母进行了激烈的抗争,那个残缺的男孩也用死亡来进行要挟,但并没有使父母回心转意,她换来了一顿痛入骨髓的毒打,残缺的男孩换来的也只是更加严谨的看管。她在一个寒冷的冬季身着单衣逃离了她生长二十年的家,一路颠沛流离,几经辗转,无奈失足沦落风尘。 桑落在简易房里醒来的时候,舒敏并不在身侧。窗外的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匆忙穿上衣物走出薄皮铁门,迎面撞上了昨晚的一名中年妇女。 “舒敏呢?”他问。 “你说的是小敏吧?我们这里没有用真名的,她走了!”中年妇女语气里透着惋惜,又说:“这是她让交给你的!” 半页泛黄的纸交到了桑落手中,他焦急地打开: 我走了,不要找我!现在的我配不上你,我曾经以为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既然老天让咱们再次相逢,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只希望你不要......不要嫌弃我。我今生没有遗憾了,桑落。下辈子求你一定娶我!下辈子我也一定要嫁给你! 永远爱你的敏! 桑落抓起手机拨通舒敏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您知道她去哪了吗?”桑落问那妇女。“不知道,我们也不问,我们这经常有人来,有人走,不问出处、不问过往、不问经历,这是规矩!”中年妇女回答。 桑落失魂落魄地返回工地。李白山止住大声指挥正在高空作业工人的喊叫,走过来奸笑着问他:“怎么样,舒服了吗?” 桑落一脸苦笑。“她走了。”桑落神色黯然。 “嗨,走了就走了呗,世上女人何止千千万,你非得一棵树上吊死啊!”李白山满不在乎。 “她不一样!” 桑落向李白山讲述了和舒敏的过往。李白山听完一脸的义愤填膺,大声咒骂:“这种父母是什么玩意儿啊!哪有这样对自己孩子的?!” “行啦,你也甭难受了,你歇一天,晚上一起喝点,不就是个女人嘛,你看你那揍行,魂儿都丢了!” 桑落又是一阵苦笑,不置可否。 晚餐李白山和他的乡人半斤酒下肚,开始谁也不服谁,唾沫横飞地吹牛皮。王大姐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坐在李白山身旁,帮腔作势地和李白山一起奚落着他的乡人。桑落一旁静坐着,沉默地端起一杯又一杯的白酒灌下,辛辣的酒液入喉,似裹挟着火焰一般一路燃烧至五脏六腑,他不觉间早已满面泪水。 桑落试图用酒来淹没自己的悲伤,但酒精却让他的记忆更加鲜活。他回忆起与舒敏的点点滴滴,那些快乐的时光在脑海里反复播放。他怀念舒敏的笑容,她的柔情,以及他们共同憧憬的未来。桑落的心中充满了对舒敏的渴望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他不确定自己能否从这段感情中恢复过来,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随着酒精的作用,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朦胧,泪,又一次汹涌而来。 李白山瞥到他的模样,伸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凑近桑落说道:“行啦,知道你有情有义,和你说个正事。”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说:“我有个妹子,这你知道,给你说合说合行吗?” 王大姐和乡人都看向桑落,桑落撸了一下脸庞,揩掉泪水,尴尬地说:“别......别开玩笑。” “谁他妈和你闹,真的!当然了,你如果同意的话——我也不瞒着你,我那妹子智商有点欠缺,——操,实话告诉你吧,就是有点傻,但她比你年轻啊!你觉得行不行吧!” 桑落尴尬滞在原地,王大姐说:“白山是看你有情有义,别看他妹妹有点傻,他可宝贝着呐,一般的人他还真不同意呢!”“再说了,你都多大了,白山的妹妹刚二十几岁,正是迷人的年纪呀。”王大姐接着说。 “那......,”桑落苦楚着脸,内心微动,想着李白山为人的侠义与豪爽,不忍蛮拒,搓着双手嘟哝着:“那总得先见见吧?” “好!桑落,既然你答应了,我李白山没什么好说的,这杯酒我敬你!”说完,他抄起酒瓶,给自己灌了满满一大杯,一仰头又一饮而尽。 李白山的家坐落在一个小村庄内,燕赵大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但地貌却与鲁西南一样,都是千里平原沃野,人们也都遵循着古往今来的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三间宽敞平房,一处稍显逼仄但却不失温雅的院落,植着几株果树。此时节,彤红的石榴,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缀在绿意盎然的枝头,承载着对红火生活的希冀。 李白山的母亲是一个佝偻着腰身,拄着拐杖,但精神依然矍铄的老人。此刻她正立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揉搓着浑浊的双目,微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桑落。 “娘,这是桑落,我的朋友。”李白山走过去搀着她说道。 老太太点点头,将眼神从桑落身上移开,看着搀着自己的李白山说道:“嗯!是个好后生!” “大娘您好,来给您添麻烦了!”桑落漾着笑意,故意提高音量说道,随后将自己手中适才不顾李白山劝阻而坚持买下的礼品递了过去。 “麻烦啥呀,你就当到了自己家,还那么客气,——白山,你就没劝劝吗?干嘛买那么多东西?”老太太神色欣然,佯怒着说道。 “娘,这是他的心意!”李白山说着走向桑落,接过他手中的礼品,低声向他嘟哝:“都说了别买那么多...” “哥——!”三人正寒暄之际,一声发聩的呼声传来,随即耳房里轰出一道黝黑的身影。桑落惊骇连连,脸色奕奕地看向来人。一头蓬发,磨盘一样的大黑脸蛋,五官四零八落,两只小眼睛汪着浑水,蒜头鼻趴着,厚实的两片窄长嘴唇咧着,露出两绯黑黄相间的牙,两只招风耳在剧烈跑动里呼呼扇扇。 她身材胖圆,四肢粗壮,黝黑的皮肤在日光里愈发耀眼。满身的衣物布着污渍,好像刚从什么肮脏的地方归来一样。桑落的内心涌起大股的悲哀,——难道,这就是李白山的妹妹吗? 她跑至李白山面前站下,捧起李白山满是横肉的脸,痴笑着:“哥!嘿嘿,哥!” 李白山笑意盈盈,轻轻拂去她捧着自己脸颊的双手,怜爱地整理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柔声说道:“小妹,你又胖喽。” 女孩朗声哈哈大笑,李白山牵着她的手,又说:“来,小妹,过来看看,这是哥的兄弟!” 女孩努力睁大两只细长的小眼睛,从头到脚打量了桑落一遍,两朵红晕飞上了她黢黑的双颊,泛着一种近乎于古铜色的芒,磨盘一样的大脸一瞬垂下,怪叫一声跑回了耳房。 “嘿呀!”李白山一阵惊喜,双掌相击道:“她喜欢你!” 桑落一阵苦笑,他对这女孩谈不上半点喜欢,但也绝不厌恶。生长在李白山这种家庭的她,一定会是善良淳朴——尽管她有些痴傻——这一点桑落深信不疑。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女孩喜欢他,他又不拒绝,李白山显得兴高采烈,他年迈的母亲也是眼含泪花,既兴奋,又不舍地看看忙忙碌碌的李白山,又看看羞怯连连,即将远嫁鲁西南的姑娘。 桑落这次的结婚场面大排宴宴,意将第一次婚姻所缺失的一切遗憾,全都加倍补偿。他几乎耗尽跟随李白山所挣的钱财。李白山对此无比满意,真真觉得自己的妹子没有所托非人。 李白山送妹出嫁,年迈但依然矍铄的母亲独自留守。李白山仗义豪爽的性情,与齐鲁大地民风一脉相承,很快在酒桌上与叔伯们融成一片。 但他不胜酒力。齐鲁大地,孔孟之乡,繁缛礼节充斥生活的方方面面,尤其是酒桌文化根深蒂固,由来已久。他迅速败下阵来,满面赤红摇晃着手中的小酒盅,吞吐着说道:“桑......桑落,把小妹交......交给你,我......我放心!你......你别看她这样,但......但是好......好生养啊!”李白山哈哈大笑,众人也随声附和。大伯站起来将李白山手中的酒盅斟满,笑道:“就是就是,来年生个大胖小子!” 李白山通红的大脸笑的横肉乱颤,挽起右臂勾住近在咫尺的桑落脖颈,凑向他的耳边狡黠地说:“好妹夫,我就等着抱外甥了!”说罢,松开勾着脖颈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