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不把我敬你的这杯酒喝掉,我他妈再也不会踏入你家一步,跟你断亲!” 王亮峰拇指、食指和中指拢在一处捏着小酒盅的细条腰身,身体大幅度前倾,小酒盅将要杵到对坐桑家旺通红的脸上。屁股下的小马扎因着了身体大幅度前倾的力道,下方一侧指粗的长形木条一下下大幅度开阖,似是一口口惊惧吞噬着风雨欲来前的阴森诡谲。 王亮峰赤着脸,眼睛里一片血红,此刻酒力已经涌脑,手中捏着的小酒盅微微摇晃,迷离逡巡着对坐的桑家旺。桑家旺左鬓下一撮白头发,异常醒目地翘张着。王亮峰蓦地想起桑家旺的外号——老白毛!眉梢嘴角不由地一阵上扬,小酒盅摇晃更甚,飞出零星的几滴酒液。 桑家旺此时也是斤酒下肚,长脸像敷洇了猪血,嘴里时不时阴阳怪气地嘟噜着舌头喷出唾沫星子,发出令王亮峰难以忍受的怪异声响。 王亮峰觉得桑家旺太没良心。他的养鸡场是谁赔着脸建起来的?要不是自己他早就赔了个底朝天!现在养鸡场每年的收入是可观,但也比不上自己开在镇中心的洗车行挣钱爽快?他家天天混合着鸡屎、死亡腐烂的鸡尸臭气;满院乱飞的鸡毛,有时竟还落到饭锅里!每天撅着腚“吭吭哧哧”费力的侍弄鸡窝。 自己呢?自己的洗车行每天和水打交道。水是啥?那是世界上最纯净的东西!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源泉!人不吃鸡,甚至不吃鸡蛋,都能活吧?人要是不喝水呢?还能活么?! 这么一想,王亮峰顿觉自己连灵魂都纯净了,全身的每一处肌肤、骨骼甚至每一个细胞核都不知道比桑家旺要干净多少倍;又觉得自己的职业是和生命的源泉朝夕相伴的,是高尚的、是光荣的。桑家旺则是每天和鸡形影不离,是龌龊的、是下作的! 但现在桑家旺竟胆敢瞧不起自己! 桑家旺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红将军”香烟,抽出一颗给自己点上,喷出雾来趾高气扬、有些戏谑地看着王亮峰,又揣回了裤兜。王亮峰眼眸微缩,有些愠怒。他竟然不给自己一支? 桑家旺确实喝多了,玩弄着手中已经点燃的香烟对王亮峰说:“你那个只有两爿的破洗车行,一年能剩几个子儿?”“天天站在路边拎个胶皮管子,像个啥?像拿着个哭丧棒!”他嘟噜着舌头,喷出一些唾沫星子,发出几声怪响。眼神上浮,鼻孔和王亮峰的发际线在同一个高度相遇。“汽车放的屁你没少吃吧?哈哈......”桑家旺嘬一口香烟,嘟噜着舌头吐出烟雾,怪响和怪笑声一起从嘴里传出。 “我的养鸡场全镇最大!每年纯利润就得二......五六十万!”桑家旺眨巴了几下眼睛,吐出一个酒嗝,又说:“你还跟我比,你拿啥跟我比?!”“我放个屁,就够你吃一年的!”他嘴里斜叼着半颗烟卷,通红着长脸抓起支在盘沿的筷子想去夹菜,看向王亮峰的眼神更加不屑。 王亮峰猪血似的脸,早就阴鸷的吓人,后槽牙暗暗咬的咯噔作响。他“嚯”地捏起酒盅,身体前倾,说道:“家旺哥,我也没找你借钱,没求着你吃饭不是?!”“你的养鸡场一开始是不是我跑前跑后的张罗?”“咱哥俩牵着亲戚,又姐夫小舅子处了那么些年,犯不上这么讽刺我呀!” “你知道我是你姐夫呀!我比你大吧!但是不管我他妈说啥,你从来没听过!”桑家旺陡生怒气,将手中握着的筷子“啪”的一声摔在满桌狼藉的菜肴上,一支筷子恰好钻进了藕片的孔隙里,就那么孤兀地立着。“我还不是想让你多挣几个X子儿?!”桑家旺似在狂叫! 王亮峰忍不了了,也不想忍了!数十年光阴,哪次不是自己压他一头。不管有多少人在场,自己的话再是尖酸刻薄,哪怕变成刀子,凌迟桑家旺的血肉,深剜桑家旺的心肺,戗剔桑家旺的髓骨,他也不敢放一个屁!现在养鸡场红火起来了,他竟想骑在自己头上了!王亮峰并未针对其他人,唯独对桑家旺有所指摘。好像桑家旺天生对他有着亏欠一般。 王亮峰身体前倾,说出了那句:“你要是不把我敬你的这杯酒喝掉,我他妈再也不会踏入你家一步,跟你家断亲!” “呦呵,涨行市了不是?!你敬我我就得喝吗?!老子偏不喝!” 王亮峰捏着酒盅的手微微颤抖,胸腔里丛生着大股的怒气,瞪着猩红的眸子想要把桑家旺撕碎! “哇——!”一声啼哭,院子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凄厉哭喊:“爸爸,桑德铭揍我!” 王亮峰将手中的小酒盅猛地摔个粉碎,双手握住桌沿,两条臂膀一较力,“哐当”一声将酒桌掀了个底朝天!“噼里啪啦!”碗盘摔了一地! “不喝就都别喝了!” 王亮峰有过两次婚姻,第一次的婚姻失败是他内心永久的伤痛。他与第一任妻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结婚数年相敬如宾,感情更是淳厚。但王亮峰的妻子不能生育这事,像一团翻涌不息的乌云,整日悬浮在他们一家半空。 王亮峰的父亲,也就是桑落的姥爷,对王亮峰的婚姻怀着极大的怨气。不能传宗接代,是祖祖辈辈鲁西南大地上的人们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王亮峰夹在父亲的期望和妻子的痛苦之间,内心挣扎不已。他尝试过各种方法,从民间偏方到现代医学,但始终无法打破命运的枷锁。他的父亲,一个传统的老农民,无法接受没有后代的事实,认为这是对祖宗的极大不敬。 随着时间的推移,王亮峰的婚姻也逐渐出现了裂痕。妻子的自责和愧疚,加上外界的压力,使得两人的关系变得紧张。王亮峰开始频繁地外出,试图在酒精和朋友的陪伴中寻找慰藉。然而,这并没有缓解他的痛苦,反而让他的脾气变得更加暴躁。 断了香火,百年之后无法和列祖列宗交代。王亮峰的父亲自他的第一任妻子进门,就没给过好脸色。随着日久年深,王亮峰的父亲受尽了村人的冷嘲热讽,进而转变为以死亡相要挟。 最终王亮峰退无可退,不得已选择离婚,与他心爱的女子分道扬镳。后经人介绍认识了同样有过一次失败婚姻经历的第二任妻子,两人婚后两年诞下一名男婴,取名王华。 小王华今年刚满五岁,这一日由王亮峰领着,来到桑落家里看养鸡场的运营情况。中午就留在桑落家里吃饭,桑落的母亲为了答谢自己的弟弟在筹建养鸡场事宜上的帮忙,很是用心的准备了一桌可口丰盛的饭菜。 但是不曾想到二人在酒桌上发生了口角。桑德铭是桑落四叔家的孩子,今年也是五岁,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又正好碰在一起玩耍。本是两个孩子之间为了争夺一件玩具而发生的推搡事件,但王华一哭闹,加之王亮峰酒精上脑,又正与桑家旺争执不下,一赌气,掀翻了桌子,气冲冲出去,对着五岁桑德铭的小脸儿“啪啪”就是两个巴掌。 桑德铭的小脸立时红肿了起来,哭嚎着跑回家告诉了自己的父亲。 桑落的四叔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