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北部,印象里是一畦畦绿油油的麦苗,在凛冬的朔风里摇动,湛蓝高远的天空,在每日晨光与暮色的薄雾里变的迷蒙。桑落的小学就在它们的围拢下安坐。透过大扇污迹斑斑的教室玻璃,桑落得以领略窗外四季变换的风物。 他喜欢透过玻璃将自己的眼神四处蔓延,仿佛在窗外无垠的大地之上,才能追寻到真实的自己。桑落看到过很多东西,越过庄稼地,更北部的国道上风驰的每一辆汽车,每一个行人,一株比父亲还要苍老的白桦树,尤其是天空里翱翔的飞鸟,都令桑落的眼神灼热。 桑落的心随着飞鸟的轨迹而飞翔,他渴望像它们一样自由,无拘无束地穿梭在蔚蓝的天空和广袤的大地之间。他想象自己是一只鸟,能够俯瞰整个村庄,见证每一个角落的故事。桑落的思绪随着飞鸟的翅膀,飘向远方,他开始构思自己的未来,梦想着有一天能够离开这片土地,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然而,每当夜幕降临,桑落又会回到现实,他明白自己的根深植于这片土地,他的爱恋和梦想都与这片土地息息相关。 冬季白昼缩短,夜幽深绵长。学校的晚自习会在每晚的九点钟准时下课,村庄的每一个孩子都从河道里挖来了褐色的胶泥,将它们摔打成圆润的正方形,内部掏空放入火炭,在冬季寒冷的夜晚里双手捧着回家。桑落曾经立在学校大门口,看着村庄的孩子们一个个捧着自制的胶泥“小火炉”惬意地走出来。桑落会觉得那一个个闪着暗芒的“小火炉”,就像一只只黑暗里的眼睛,强劲的目力能看穿村庄,激射苍穹!桑落对村庄,对自己,都有着深切的依恋与期待。 六岁的桑落开始对异性有了淡淡的欢喜,一个叫“冉冉”的女孩,在他心田里播下种子,然后开出了花。冉冉的家在村庄的正中,在一座红砖垒砌承担着全村电力供应的变压器旁边,它的前侧就是那座与村庄一样古老的古井,桑落一直觉得变压器房与那口古井是一对恋人或者夫妻,如自己的父母一样。默默守护着村庄或者说村庄也在默默守护着他们。彼此相濡以沫,在村庄亘古的日升和日落里相偎相依。 村庄以古井而得名,因井内下方满布苍黄色琉璃,又名“琉璃井”。人们无法说出琉璃的成因,即使村庄里最年长的智者,刮尽记忆也探究不出。于是人们寄托于美丽的神话传说: 相传古时候有一张姓人家,为躲避官府豪绅的盘剥,携妻子儿女来此定居,每逢大旱,吃水就发生困难。为此,张家女儿翠玉,经常跪求嫦娥仙子帮助,经仙子指点从云峰山上采下10条紫荆,放入井中燃烧,井中流沙很快被烧得坚如石、亮如镜,井底也有清清泉水涌出。紫荆尚未烧完,云峰山守山老人赶来,把火熄灭,拿走紫荆,于是这口井就变成了下面是琉璃,上面是青砖的样子。 桑落第一次听到传说的时候竟然痴了,他觉得冉冉就是张家女儿翠玉,她不仅拯救了村庄,更是拯救了自己。桑落觉得每日能赐予他温暖的,不是穹庐里的骄阳,而是冉冉每一次的微笑脸庞。桑落的心开始有了葳蕤的情愫。 但桑落不懂情爱,年幼的他对于一切都还是懵懵懂懂。在一些清凉的夜,桑落会敲开冉冉家的门扉,两个孩子就坐在门口缺失了轱辘的地排车的帮架上,仰起头,看着迢迢银河里闪耀的星光。冉冉脸上漾着浅浅的笑,明亮而又深邃的大眼睛,在月光下忽闪明灭。桑落觉得冉冉的眼睛是一湾清冽而又幽深的甘泉,他在她无意泛起的柔波里,渐渐沉溺。 桑落始终不敢踏入冉冉的家,哪怕只是一步。那座红砖与土坯交混筑成却被打理的干干净净的院落,在桑落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惧意。桑落不止一次地站在两扇漆黑的木门前等待着冉冉兴奋地飞出来,走在他的身侧。这时他会感激村庄,觉得村庄的一切都是那么舒适与妥帖。此刻,自己就是村庄最为厚爱的儿子,而冉冉,是村庄里最为俊美的姑娘! 桑落无端的惧意,还来自于冉冉的爷爷。那座干净的院落就住着冉冉和爷爷两个,母亲很早逝去,父亲又在遥远的外地务工,听说又有了新的家庭。命运给予的,远比它索取的要多得多。桑落觉得冉冉一直在一些看不见的细风里飘摇,村庄古老的大地也似乎一直有意无意地拒绝她的侵入,他觉得冉冉一直处于飞翔的状态,像一只闪动着美丽双羽的鸟,却始终无处落脚。 冉冉的爷爷是一个干瘦佝偻的老头,终日身着一袭黑色的中山装,干净笔挺,一只黑色的毡帽,他会将帽檐压的很低,以至于桑落从来没有看清楚过他的容貌。拄着拐杖,在两扇漆黑的木门前,静静伫立。桑落会从心底涌出些许惧意,令迈向冉冉的脚不由变得凌乱与迟钝。 然而命运再一次向冉冉吹响了掳掠的号角,桑落四年级的时候,永久性失去了冉冉。 冉冉的爷爷在一场大的病痛中离世,桑落徘徊在那座红砖与土坯交混筑成的院落周围,看到了气空里升腾着黑色并趋于实质的雾气,坍圮的矮墙以里萦绕着无尽的寂寥与落寞。桑落又感到了心疼,那是一种让他手足无措的悲痛,他只能与前来围观的村人一起,无言地看着一切,对这一切却又无能为力。 冉冉被父亲接去了异地,桑落终其一生再也没有见过冉冉。那个让幼年的桑落第一次心田开出娇艳的花的女孩,以极其迅捷的速度,脱离了桑落的生活。但她打开过桑落的心门,并在内深入安设了座位。 桑落一生都没有将她忘却,那些星汉灿烂的夜,那一双让桑落望不到底的明眸,都会在桑落平凡生活的记忆长河里不经意间荡出瑰丽的涟漪。 冉冉的离去并没有告别,桑落开始对一切感到厌倦。他开始游荡于村庄的每一寸土地。会在寒冷的冬季将打谷场上用于苫盖秸垛的白色透明塑料布扯下,然后一条条撕开,扬起双手抛洒在过往的风中,看着它们打卷,升腾,飞舞遥遥天际;会在庄稼成熟的季节里,掰人家的玉米烤来吃,只吃的满嘴焦黑;会将花生刨出土地,碧绿的茎叶夹在腋下,在村庄的每一个巷道里,边走边摘下果实送进嘴里;大且圆的白菜,桑落会将它们一层层剥开,像剥离着自己的心脉,最深处的柔嫩,桑落会填进嘴里,在蔚蓝的天空下仰起头大口咀嚼,任凭微苦又略甜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桑落觉得自己的心很空。 他会在冬夜寻觅在村庄两道长街旁烤火取暖的三五村人。掌心里紧握着从长挂鞭炮上拆解的单个爆竹,脸上带着近乎于谄媚的笑,走近火堆。对着一圈取暖的人,礼貌的说:叔叔、大爷烤火呐?我也烤烤!然后伸出紧握爆竹的拳头,摊开手掌,爆竹一瞬落进火堆,桑落抹头就跑。身后立即响起一声震聋发聩的爆炸声,伴随着声音,火屑四下飞溅,一圈人惊扰的连连四下躲避,忿骂声就在寒冷的黑夜里开散。桑落却带着笑意在仿佛无穷无尽的长街里奔跑,永不停歇。然而,当他无意间到达冉冉家的院落旁时,他站住了,黑夜隐约的光里,桑落再也看不清院落的模样,四周寂静一片,一种凄凉的情愫涌进桑落心间,眼睛渐渐模糊,院落在他眸眼里也变成了漆黑一团,他不由地双眼一阖,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桑落的心中始终存有一份遗憾,他未曾有机会向冉冉表达自己的情感,未曾有机会告诉她,她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只能在梦中重温那些短暂而美好的时光,梦醒时分,心中满是惆怅。 离开村庄并且长久没有回归的村人,在桑落看来那是一种背叛,不可原谅的对故土的背叛。桑落会跃进他们空无一人的院落,内里的一切物品,桑落觉得自己可以任意处置,以示对背叛的惩罚。他会破坏掉一些看起来还很结实的农具,会将窗棂上的一些玻璃用砖块砸碎,倾泻着内心的落寞与寂寥。 桑落的行动并非出于恶意,而是他心中对故土的执着和对传统的尊重。他无法理解为何有人愿意放弃这片养育他们的土地,去追寻外面世界的未知和繁华。在桑落看来,村庄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先辈的汗水和记忆,每一块砖石都诉说着过往的故事。他相信,只有坚守和维护,才能让这片土地保持它的纯真和活力。因此,每当他看到那些被遗弃的院落,他的心中就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哀。桑落的破坏行为,实际上是他对那些离乡背井者无声的责问,也是他对这片土地深沉爱意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