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寂静的石阶上。 你倒在地上。 距离你倒下,不过是迷雾海半个潮汐的时间。 一个潮汐,上一波翻涌的迷雾在石阶上不甘心的退下,下一波的迷雾还在交界线酝酿,尚未涌上。 潮汐退下,你落在了海面以上。 眼角的余光里,你看到,有一节断掉的手掌,落在你脑袋往下的半个台阶上,一半悬空,孤零零悬挂着,关节断裂处,似乎还有残余的白雾不散。 你混乱的脑海里,过了好大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断了一根小拇指的手掌,是来自于你。 可你的手掌,怎么会掉到那里…… 你下意识动了动自己的右掌。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应。 可这没有反应,是源于手掌断掉了,还是因为你的关节坏掉了? 你试着动了动视野里好好搁在你眼前的肩关节。 关节连“吱呀”的活动声都没有发出来,毫无动静。 同样的没有回应。 你又试着动了动脖颈。 …… 啊哈。 有笑声在你心底响起了。 “啊哈!” 啊,不是在你心底响起,是作为一个闪亮的气泡,漂浮在你眼前。 “没关系。” 气泡变换着,里头的字眼似乎在安慰你。 可是你明白的,那些因为字符限制,无法展现出来的,隐没在气泡后面的话语: ——反正只有死路一条了,这具不中用的身体,就算坏掉,也没关系。 ——不会有人在意了。 ——无论是恐惧的放弃,还是积极的努力,最后的结果都是注定的。 ——所以,没关系…… 那善良安慰的气泡,晃晃悠悠的在你头顶熄灭。 刚刚停止翻腾的雾海,下一波浪潮在片刻的停息之后,也重整旗鼓,渐渐上涨。 那截没有小指头的手掌,被浓密的白雾吞噬,你渐渐的,只能看到石阶下若隐若现的轮廓。 雾海的平面漫过了你。 关于雾海,你几次经历。 可那时候或是身边有人相伴,或者浑浑噩噩,远没有现在看到的景象怪异。 当雾海漫过你一半的头颅时,你的视野,一半在翻滚的白雾中: 木头的身子瞬间覆盖了一层凝聚的小水珠,你固定的视窗也被影响,其中的一切都迷蒙起来。 台阶下的那截手掌,你就再也看不见了。 而另一边的视野清明: 你看着雾潮平静的上涌,用稳定的前进姿态,雾面越升越高,高到你的视窗被盖过,同样陷入迷蒙。 “呼——” 你像是沉入了海底。 入耳只有寂静的雾涌声。 头上之前还纷涌而至尽情宣泄情绪的气泡,在度过情绪的高潮之后,一个接一个的灭掉。 新亮起的气泡越来越少。 “救我……” 直到,最后一个呢喃的气泡也熄灭。 你身上覆满了白色的小水珠。 也是第一次,你切实感受到,黄泉对于回头者的态度。 印象里只是温柔盘在你脚边的浓白雾气,化作水珠,水珠连成片,几乎要成为一层致密的水膜,将你完整地包裹进去。 而这并不是结束。 轻薄致密的水膜,受到迷雾海的补充,越来越厚重,也不再满足只流于表面的包裹。 像是有生命的爬行动物一样,你迟钝的感官,也发现有东西试探着,往你的每一个关节缝隙里钻去。 越来越深。 水膜中,水滴和水滴的吸引力十分可怕,深入你关节伸出的水膜,在关节粘连处重逢。 被你躯体连接处阻挡的部分,受到的吸引力愈加强大。 “啵。” 有这样轻微的动静,也或许没有。 致密的水膜终于连成了片。 然后: “哒。” 脱落下来的关节,落到石阶上的声音却十分明显。 而这,只不过是一个开始。 “哒。” “哒。” 没过一会儿,同样的声响连成了片。 你在脑袋里大概的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姿势: 你头下脚上的摊在石阶上。 按照白雾的腐蚀速度…… 你不大确定自己已经被白雾拆到了哪个部位,也懒得花费力气去确定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你甚至能听到石阶下方,有“哒哒”和“咕噜咕噜”滚动的声音。 大概是手掌上的指节滚走了? 滚了多远? 找回来会很麻烦吧…… 找不回来了吧…… 你并不在意。 或者说,你现在在意的只有一点了。 ——为什么还可以思考呢? 你甚至并不畏惧迷雾海的侵蚀,也不在意水膜包裹肢解后,每个断口不断涌来的,犹如春蚕啃食树叶一样,细微,但无处不在,不急不缓的,又持续传来的简直要让人发疯的疼痛。 像是将一直盖在你面上的纱布强硬地扯开,然后将金红色的炽热铁水泼在了你身上…… 不对,应该是直接将你扔到满溢铁水的大桶里一样。 浑身上下,但凡是有知觉的地方,没有一处不痛苦。 可这痛苦带来的刺激,竟然盖不过你脑海里的绝望。 “……” 你胸前的空腔里一片沉寂。 所以…… ——为什么现在,还可以思考呢? 你甚至不知道,支撑你在这儿想七想八的,到底是你干枯躯体的哪一个部分。 ——侵蚀的快一些吧! 你在心中无声地祈求着。 让你的理智腐朽,精神崩溃,灵魂消解。 快一点! 总之,再不要有记忆、感情、欲望容身的所在了。 在你一手造就的现在,你亲手选择了命运的赠礼,于是,连让你做出选择的理智,此刻都让你分外痛恨。 不要再思考了! 不要再怀念了! 不要再痛苦了! 也不要再怀有期待了! 胸口的空腔不断扩大。 你下意识以为是水雾侵入到了身体内部,加快了将你消解的进程。 ——什么也别留下! 如果此时的你,依旧是那个拥有血肉之身的少年贵族,早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坐在原地,嚎啕大哭。 至少也会因为鼻子的酸涩,挤出几滴眼泪出来。 可火柴人又怎么会哭泣呢? “……” 没有人可以依赖的时候,你连撒娇的对象都找不到了。 “好痛哦…” 终于有新的气泡,在你头上亮起。 “好痛哦…” 气泡有规律的,一个灭掉,就会有下一个亮起。 这是浓密到遮蔽视线的雾海里,唯一的光亮了。 你知道,再没有会将你扶起,温柔地抱在怀里,小心整理你的破损处,安慰你,一切都会好起来。 ——再不会好起来了。 “利翁…” 最后一个气泡熄灭了。 雾海翻腾,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