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迷雾海之三

  被白雾笼罩的荒原上,你涨红着脸,依旧在进行辩解:   “我为什么要向你求助?你哪里可以帮我?”   他依旧温和的看着你。   这目光让你都有些不自在了。   于是他继续说道:   “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向我求助。但是,当你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只是隐约有感觉,你,好像很需要我。”   “哈?”   你简直难以置信。   实在不明白这个误解是从何而来。   你赶紧进行了解释,说出来一通“我需要你干嘛?”“傻乎乎的你,对于已经度过断崖的我,明明一点用都没有!”   你甚至罕有的自曝其短,坦诚表述自己当时的卑劣,说明道:   “我只是看那些什么也没做的人,莫名其妙在你这里得救,觉得不爽而已!所以我才要把他们的救星拐走!”   你心慌慌地说出自己的阴暗面:   “没办法咯!我就是这样的人,看到别人过得太好,就会觉得不爽的人!要是大家一起在痛苦中沉沦,心里反而会舒服很多!所以……”   你讲到这里,才发现,你实在是个阴暗低下的小人。   这样的你,和品德高尚的他,未免也太不相配了吧!   你眼神躲闪,他却目光如一,和之前面对的所有问题一样,简单的对答道:   “我知道啊,你不算是个好人。我知道这一点。”   他像是在说“今天的雾有点大啊”似的,用平平的语气,陈述着自己的观点:   “可是这样的你,也会需要某个人的帮助啊。而我,刚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遇到需要帮助的你。我选择了帮助你。”   他一脸的“事情本来就该这么发展,一点儿也不奇怪”,嘴唇张合间,就吐出了让你心脏怦怦直跳的话语。   从头到尾,他都不觉得你们这一次对话有什么大不了。   话题的开头,你也是这么想的。   你以为,你大概会在他回想往昔的时候,出言嘲笑他一如既往的圣人情怀。   顺带装模作样为他叹息,毕竟圣人跟上了这条赖上他的毒蛇,实在遇人不淑。   可没想到的是,你想要暗搓搓刺痛一把的人,一点儿也不介意,甚至将自己滚烫的胸怀都对你敞开来——这个时候,你早就准备好的带上了痒痒汁的毒刺,别说下手了,竟然一下子软趴趴垂落在你指尖……   一点儿也不争气!   你反倒像是被人正中心脏的小小刺了一下,连脑仁儿都痒痒起来。   皮格马利翁当然不是故意刺到你的。   你深刻地信任他的品德。   可正是这种“不是故意的”,让你有力气都没处使。   “你知道?”   你的眼神还是飘忽,甚至嗓音都有些奇怪的走调,你向他确认道:“那你当时还和我一起走?你跟着我离开,其他的,更多需要你帮助的人,你就帮不到了吧?”   “我知道啊。”   他话语里隐形的毒刺再次对你出击。   “但是没有人可以帮助所有人。在断崖,我也只能帮到一部分人。从帮助他们变成帮助你,没有问题啊。”   你:“……”   你总觉得这回答有点儿怪怪的,就像是那根毒刺没有刺到痒处,反倒扎到你的屁股上一样。   按理说,扎到屁股上挺好的。   总比脑仁儿痒痒的好。   可你反倒不高兴起来。   于是你继续追问:   “既然你非要说我当时向你求助了。那么,相比断崖那边的其他人,你为什么选择了帮助我?”   他的视线从无边的雾海收回,再次回到你身上。   你脸上的热度少了意识的压制,红得有些不同寻常,他看你的目光中忍不住透露出一点儿好奇。   你以为他会像刚才一样,不假思索地继续回答你的问题。   但是这一次,他似乎真的被难住了。   他想了半天,时不时看看你,又掂量着记忆里,断崖对面那些需要他来拯救的人。   那是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队伍。   永远会有刚刚到达的人,惊喜的发现那条宽阔的桥梁,于是呼朋协伴,加入到过桥的队伍里。   刚开始,还有人知道那座十字架来自于他。   于是火柴人们平安度过断崖,来到他面前,真诚的表达感谢。   慢慢到后来,或许是来的人越来越多;   也或许是等在断崖这边的他过于不起眼;   口口相传的讯息终于迎来了断层。   他坐在断崖的这边。   火柴人排着队渡过断崖,他们相安无事。   于是文字泡明明灭灭,诉说着平安的喜悦。   他待在人群的边缘,注视着被自己拯救的同族。   再没有人走过来,将他簇拥在人群中心,向他道谢。   没有人知道他做的一切。   可他站在一旁,心里依旧会生出淡淡的欢喜。   这种日子,平静,安乐,有所奉献,是他喜欢的生活。   他一直是这样想的。   所以血色的月亮悬在半空中,映照着一个断崖边孤独的他,那个小小的、心中平和安宁的火柴人。   直到有一天,他的十字架被人扇子从断崖边拔起。   “帮你啊!”   竟然有人对他说出这种话。   明明,说出这个话的火柴人瘦瘦巴巴,委顿的灵魂里还反复回荡着“帮帮我”的低沉声响。   这样弱小的家伙,只要心安理得的,走过那座十字架,享受逃过一劫的惊喜就好。   这样就好了。   为什么要停下来,和他搭话呢?   他还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吗?   他还有什么可以奉献出来的吗?   “帮你啊!”   为什么要对他说出这种话?   然后,当时的他,是怎么想的来着?   皮格马利翁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   他记得当时坠下断崖的那片光雨。   他记得大家义愤填膺,对无礼的伽拉泰亚表达了强烈的谴责。   他还记得……   当自己看到那片光雨时候,内心的无动于衷。   “帮你啊!”   有人救出他的十字架,伸出手,这样对他说。   ——不是挺好的吗?   或许是有些疲惫了,现在的他,分析着当年的自己。   所以,他才会抓住那只火柴人细瘦的手,与他一起,再次上路。   “……相比断崖那边的人,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面对你的问题,皮格马利翁用诉说着真理一样的平淡口吻,继续宣告道:   “因为,接受过我帮助的那么多人,只有你看到了我,选择了帮助我啊……”   他终究还是认可了你的帮助。   “这样啊……”   你倒不觉得这个回答有不对。   他话语里涂抹了痒痒汁的毒刺,往靶心靠近了一些。   你神色怔怔,却也没觉得被骚到痒处。   这时候,圣人一般的皮格马利翁先生,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眼睛里出现了一丝凡人才有的狡猾,继续诉说道:   “……如果只有我帮助别人,我们收获的只有一份胜利;   可是当你帮助我的时候,我也能帮到你,我们就能收获两份胜利。   在精神满足一致的前提下,从效率的角度来看,我做出的,一直都是最优的选择啊!”   你:“——?!”   你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错。   “哈?”   你扭头,看着身边面色依旧平和的皮格马利翁。   这一点儿也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话说,刚刚是他在说话吗?   还是你听错了?   就像是身边亘古翻腾的白色雾霭里,突然冒出了鲜艳的红色雾气,你想忽视都没有办法。   的确是他。   只会是他。   你身边也只有他。   他偏偏就是这么说了。   你张口结舌看着皮格马利翁。   他用那张完美的俊脸直面你的审视。   大概是你眼睛中的错愕过于明显,他唇角上扬,露出一个青年人忍俊不禁的笑容来。   这笑容和你之前见过的所有,都不一样。   像是庙堂里石头做的神像,突然对你展颜。   那神像甚至还在继续:   “泰亚,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对你,他一如既往的坦诚:   “我会选择和你一起,是因为,在你需要我的同时,我也需要着你。”   ——啪!   来了!   毒刺正中靶心的声音。   这毒性比你想的还带劲儿!   似乎有微小的电流,从作为靶心的心脏,向外辐射,让你连骨头缝隙里都泛起痒意来。   脸上的红意是再也遮不住了。   你抿着嘴,小心地藏起心里的欢喜,剩下的其他情绪全都不值一提了。   ——他也需要着你……   你脑海里有烟花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