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迷雾海之二

  跨过门户,就来到了现在。   你们站在一片大雾之中。   你扒着皮格马利翁的肩膀回头。   印象里不过一步之遥的地方,你却看不到那扇破破烂烂的小门户。   要回头吗?   你犹豫了一下。   肚子里的蛔虫们也陷入了沉默。   你清醒起来。   步入迷雾的那一刻开始,遮蔽在你脑海里那些,嘈杂的声音,似乎失去了力量的来源,在纷纷扰扰中,渐渐都平息下来。   你们站在无垠荒野,前方是雾霭茫茫,不知去处。   回头看是隐隐约约,在翻滚的白雾中露出影迹的城墙。   你看着抱住自己的人。   同样清醒过来的皮格马利翁穿着一身白袍子,站在翻滚的白雾里,双眼湛湛有神,正静静看着你。   和以往每一次一样,当你们度过一个关卡,他都会陪在你身边,陪伴你度过下一段旅程。   在终焉之城之前,你们都是无血无肉的奇怪身体,不知来处,却冥冥之中自有牵引,什么都不做,也知道该往哪里去。   而现在,你们有了血肉,心脏扑通扑通直跳,终于成为独立的生命个体。   可正是如此,接下来该向哪个方向前进,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显得蒙昧起来。   如果身后的那座城市,真的就是这条路的终点。   离开了终点的你们,又能往哪里走呢?   你心中茫然。   皮格马利翁将你放下来。   你保养得锃亮的靴子站在雾海潮湿的土地上。   他并肩站在你身边,握住了你的手。   “泰亚,往那里走吧!”   他伸出另一只手,向与城墙垂直的正前方指去。   这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可正因为这似乎永远不变的平和与安稳,更让他的意见显得笃信。   “……”   你都懒得问他为什么。   自认为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你明白,这种指向其实压根儿没有缘由。   任何人都不能笃信自己前进的方向。   而他已经继续开口,解释起自己这样决定的理由:   “既然这座城市不好,咱们就向远离它的方向前进吧!”   你喜欢他话语里头,“咱们”这个用词。   “而且,”他还在继续诉说,“不过是接着上路,即使走错了,多绕几个弯子,只要有终点,总能走到的。”   他干净的视线投注在你身上,最后说出自己的目的:   “我想和你一起,早点出发。”   “……”   四周迷蒙翻腾的白雾钻到了你的脑子里。   你晕乎乎的,怎么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我想和你一起……   这是你从他笨拙的嘴巴里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白雾笼罩的未知前路也不再可怕。   你甚至觉得自己刚刚犹豫都有点儿好笑。   只要他在你身边。   他会保护你的。   你在恐惧什么呢?   这世界上,让你学会恐惧的,只有那一件事情而已。   不过是接着上路罢了……   你们在弥漫白雾的荒原上徒步许久。   这个“许久”不带半点夸张,潦草的一笔带过,甚至显得过于轻飘飘。   这条没有目的的白雾之路实在可怕。   倒不是没有补给、物资的匮乏带来的物理层面上的可怕。   即使拥有血肉之躯,你们两人,实际上对于食物的摄入并没有需求,若不是舌头馋了,上路以来,水米不进,也并不觉得困倦疲惫。   反倒是你曾经总觉得虚浮的血肉,在你行动过后,似乎和你疏松的骨头结合得更加紧密了。   你从一开始总要趴在皮格马利翁的背上,到每一条都要自己下来走上大半天,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好在终焉之城裁缝的手艺过关,你和皮格马利翁的鞋子也给力,走到脚上都冒了水泡,鞋底也没有薄上一分。   终焉之城城外的荒原,最可怕的,是雾霭掩盖下的未知。   前后左右,全是一片白茫茫翻滚的雾霭。   再没有莫名的信号为你们指明方向。   即使走到一半,想要后悔的折返,可一回头,身后同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雾海。   不知道前后,也不知道左右。   人在雾海中跋涉,呼吸里都带上厚重的讨厌的水雾,身上的衣物总是潮湿沉重。   无论走过多远,除了道路上偶尔看到的,倒在半路上已经腐朽的尸骸,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遇不到。   深重的白雾,像是不成形的纱巾,一层一层覆在人脸上。   无论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在往哪个方向走),白雾的面纱一层一层,越叠越厚。   直到雾中人再也呼吸不到精神的氧气,窒息,倒地。   如果你独自一人走在这里,必然会崩溃。   你十二万分笃信这一点。   也正是因为如此有自知之明,你才会带上皮格马利翁一同上路。   于是,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雾海里,你有了交流的对象。   你们慢吞吞,一点儿也不着急地在路上行走着。   好不容易有如此的闲暇,与十分便利的交流条件。   你开始磨磨唧唧,有意无意的,试探着询问起皮格马利翁的过去。   诸如“一开始相见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在断崖边呆呆守着?”   他没想到,你会对他平平无奇的过去感到好奇。   啊,对。   他的确是用“平平无奇”这个词语形容着自己的过去。   好好先生皮格马利翁,对你向来有问必答,因而就开始回想起自己的过去给你解闷儿:   “大家都想要度过那座断崖,可有些同族,会因为各种意外,没办法满足断崖的条件,我想帮帮他们。”   他老老实实回答你。   所有词句出自本心。   没有一点儿隐瞒。   这个回答和你之前的猜测一模一样。   “那你帮完一批就走呗!”   你叹息着继续问:“怎么就一直待在那里了?”   他歪着脑袋,想了许久。   那的确是十分久远的过去,在他的印象里又是“平平无奇”,没有特别的印记指路,挖出这些记忆里不起眼的点点滴滴,对他而言,想必也是十分困扰的事情。   他挖出一点儿,就对你吐露出一点儿:   “可是,前面的同族走过去,后面总有新的同族赶过来,他们同样需要我的帮助……”   你继续深挖:   “你为什么帮他们?就因为他们需要?”   他一脸理所当然:   “对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却可以帮他们继续走下去——这挺好的,他们会很开心。”   你也理所当然地问他:   “他们开心,那你开心吗?”   “我当然也开心!”   他说着,唇角上扬,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于是你明白了。   断崖上,那些大公无私的行为中,他的确从中汲取到了某种精神上的养分。   你不能理解,他在这种圣人之举中表现出的高尚价值观。   但也没关系,要是可以理解,说不定你也一起搁那儿汲取精神养分了。   哪来现在的一意孤行,哄骗着拐他和你上路?   可是细想来,他越是认可自己当时的圣人之举,你越是对他那时候的妥协,如此轻易握住你的手——对于这一抱有私人意志的行为,你感到一股奇妙的违和感。   你整理好思路,继续问他:   “既然你愿意一直待在那里帮助别的火柴人,又怎么会选择和我一起上路?”   他循着你的声音,视线从白茫茫的雾霭,转到你身上。   他说话的时候,同样的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   “因为,当时的你,也需要我的帮助啊。”   “……”   你真想嗤笑一声,回以一句“狗屎”!   你可清清楚楚记得你们的初遇。   当时的你,已经通过他的十字架,渡过了断崖。   危机既然解除,在不知道下一个关卡的情况下,你怎么还会需要他?   而且,明明是你用“帮你啊”的暧昧名义,将他从断崖边拐走才对!   你想要这样振振有词地反驳他来着。   可是皮格马利翁说这话的时候,注视你的目光始终平和笃定。   该死的平和笃定!   要不是你在现场,真要被他忽悠住了!   即使你知道,他从来不撒谎。   于是,一股莫名的热度,从你的心脏,随着泵出的血液,一路来到你的脖颈,几乎要浅浅漫上你的脸颊。   你记忆深处,那场漂亮的光雨,在他的视线中,也禁不住颤动起来。   你死撑住自己面色,不服气问道:   “我当时也在寻求你的帮助?”   他嘴角的弧度似乎有所加大,依旧笃定地对你点头。   你仔细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你,在求助?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明明是你在帮助他才对!   帮助被善意困在断崖边的小可怜,让他从无形的牢笼里解脱出来!   ——可是,即使用“帮助”名义开口,当时的他如果不妥协,你根本无法带走他啊!   颤动的光雨中,有一道小小的声音,在你的心底里,轻轻的,这样反驳道。